晚11点，城市渐渐安静。武昌小东门一户人家依然灯光明亮。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交谈、没有动静，所有声响都来自一部外放的手机。直播吆喝声，AI短剧声，脱口秀声——各种声音层层叠叠、填满四壁。75岁的李武（化名）斜靠床头，指尖机械地反复滑动屏幕。

新闻、短视频、棋牌游戏、直播带货等，轮番占据他的夜晚。看得眼倦了，他点开棋牌，一局接着一局，不愿停手；刷进直播间，主播一声声亲切的“家人们”穿透寂静，他下意识轻声应和，空空的房间里，无人听见。

几乎每个夜晚，李爹爹都这样度过。

这样孤独又喧嚣的夜晚，正在许多家庭上演。

天刚亮，老周就醒了。他没急着起床，而是先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点开新闻客户端。

一条，接一条。国际局势、养生提醒、本地突发等，他不停下拉、反复点开，手指几乎不曾停歇。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屏幕微光明明灭灭。等他恍然回神，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这不是偶然的慵懒，而是老周退休后，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

老周今年60多岁，没有子女，老伴早早离世。常年独居的他，多数日子足不出户、无人交谈。一部手机，精准切割了他单调寡淡的一天：上午，他靠在床头看新闻，浏览短视频。算法推给他大案纪实、军事解读、养生偏方，他一条条点开，偶尔自言自语地骂两句，偶尔跟着笑。下午，他转到棋牌游戏，一局接一局，输了想翻盘，赢了想再战。深夜，他躺在床上，继续刷段子、看故事、逛直播，消磨时光。手机填补了生活的空缺，成了日复一日陪伴老周的“家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曾经饱满鲜亮的生活，退休后骤然失落。

退休前，他有单位、有同事、有忙碌的日常。褪去社会身份后，生活骤然留白，老友渐行渐远，社交不断减少。手机成了最方便、最快捷、最省力的陪伴——新闻让他感觉未曾脱离时代，棋牌让他依旧保有动脑的充实，短视频的人声鼎沸，勉强填补了无人说话的冷清。

屏幕里喧嚣热烈，现实里孤寂空荡。

手机一条条推送他爱看的内容，让他越刷越停不下来。他不觉得自己“上瘾”：“看看手机，打发无聊的时光不好吗？”

风险，在日复一日的透支中悄然累积。

意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老周边喝啤酒边刷短视频。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头痛，想挣扎着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倒在床边。手机滑落，掉在脚边，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幸运的是，邻居听到异响，前来敲门。入院诊断：脑出血。基础病加上长期作息不规律、缺乏运动、情绪被屏幕内容反复牵动，身体早已透支。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地响。手机里那个热闹的世界，在他倒下时，没能给他任何帮助。

“像老周这样的独居老人太孤单了，他们盼的是陪伴、倾听、被看见。”社区网格员说，直播间一声“爸妈”、短视频里一句“家人们”，就能填上这块空白，所以“老周们”很快就上瘾了。

老周倒下后，半边身体瘫痪，却还能用一只手刷视频。他说：“空荡荡的房子，孤独得很。不看手机，我干什么呢？”

当老人沉入屏幕时，家庭内部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孤独把人引向手机，算法再顺着喜好，一层层把人圈住。这样悄无声息的围猎，在武汉一户普通家庭中，已经持续了十来年。白天家里安静冷清，夜里客厅灯火通明。两位老人各守一方屏幕，共处一室，沉默相对。

31岁的彭炎（化名）住在武汉一所高校里。父亲66岁，母亲64岁，二人均身患慢性病，都做过大手术。“这十几年，我爸妈算是被手机拴住了。”彭炎说，智能手机普及后，小小一块屏幕，一点点占据了老两口大部分空闲时间。

父亲是退伍军人，退休前在学校做安保工作。起初，手机只用来微信联系亲友，跟网络保持着距离。偶然多看了几条大案纪实、有声爽文，算法瞬间捕捉到他的喜好，源源不断推送同类强刺激内容。套路雷同的剧情、极具感染力的解说，让他指尖一滑便深陷其中。算法专挑他独处、深夜失眠的时候投喂，日复一日地收窄了他的认知视野。他以为是自己挑的视频，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了。

更危险的是坏习惯。父亲爱边充电边刷手机，电满了也不拔充电器。手机发烫，他也不在意，电池反反复复鼓包，几乎年年都得换新手机。起火、爆炸等隐患也悄然暗藏。彭炎说：“常年低头刷屏让他肩颈疾病缠身；夜里失眠就抱着手机熬，外放声吵得我妈也睡不好。”

大学生志愿者刘姿君教老人利用手机支付宝APP验证药品真伪。（通讯员瞿小艳供图）

妈妈掉坑，是从养生直播间开始的。随手点开一回，算法就记下了她想养好身体的心愿。此后各类养生宣讲、滋补品推销便一波接一波地涌了过来。主播摸透老人心思，一口一个“爸妈”，用暖心话术卸下老人的防备；算法专挑容易让人下单的直播推送，将普通食品神化包装成养生良药。

日子平平淡淡，家里冷清。直播间不停的问候，让她误以为真有人惦记自己。脑子慢慢糊涂，一次次冲动下单囤货。最离谱的一回，一口气花了1.3万元，买了17桶羊奶粉，彻底坠入算法精心刻画出来的温情假象里。

“小时候，爸妈不让我们上网玩游戏。现在他们沉迷手机，我们再怎么劝，他们也不听。”彭炎无奈地说，平台按停留时长、点击行为不断推送同类内容，老人越刷越依赖。

在他看来，父亲缺乏网络辨别能力，极易被短视频的片面情绪、极端观点所裹挟；母亲则贪恋直播间片刻的温情慰藉，分不清营销套路和真心善意。算法盯上的，正是老人的空闲时间、孤单、想健康、想陪伴的心思，用线上琐碎的热闹，编织出一个困住老人晚年生活的无形牢笼。

彭炎感慨道：“算法懂人心，老一辈却弄不清背后的推送逻辑。青少年有防沉迷系统层层守护，老人却没有任何专属数字防护机制：缺少时长提醒、缺少夜间锁机、缺少强制休息警示。手机本是联系人的工具，不加节制地用算法投喂，反倒成了消耗老年人身心健康的无形枷锁。”

算法困住老人，耗时间、伤身体。还有更凶险的一关，藏在网络里。

“家里有藏品，就能发财。”短视频里一句轻飘飘的喜讯，让独居老人邓婆婆对晚年增收的期待，瞬间被点燃。

今年6月，武汉市洪山区邓婆婆刷到一条鉴宝直播广告：免费上门鉴宝、高价回收藏品。家里留存的一叠20世纪80年代的旧纸币，在她眼里本是普通旧物，却被赋予了“一夜升值”的可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当即拍照发了过去。

主播声称免费上门鉴宝、高价回收藏品。（通讯员罗维舟供图）

“鉴宝专家”很快联系上她，愿意按市场价的5倍收购。为增加真实感，对方引导她进入专属的直播间。镜头前，自称博物馆馆长的主播侃侃而谈，说起藏品年代、品相、市场行情等头头是道，当场许诺以5万元一张的价格，收下邓婆婆的30张旧纸币。

“我先给您10万元定金。”对方刚说完，又称公司账户异常，线上无法转账，定金需由上门鉴定的人当面交付。

日子一天天过去，迟迟无人上门鉴宝，邓婆婆坐立难安。这时直播间给出说法：排队鉴定的人太多，支付999元就能优先安排。邓婆婆转了这笔钱。几场直播下来，主播和直播间的藏家都熟络起来，主动把老人们认作干爹、干妈。长期独居的孤独，被屏幕里源源不断的情绪抚慰所填满。

“干妈，我拿30万元给您养老。”主播对邓婆婆许诺，这笔养老钱会邮寄给她，为保障资金安全，只需她先交5000元作为保证金。一声声“干妈”，让邓婆婆心花怒放，当即转账。

骗局并未止步于此。直播间主播又开始推销第二套人民币的藏品，购买藏品就能获得一次砸金蛋的机会。“金蛋里藏着几百万元现金或者等值藏品。”直播间里不断有人晒出中奖的喜讯，气氛热烈。邓婆婆越看越心动，咬牙拿出1.8万元买下指定藏品，拿到砸金蛋的资格。

“恭喜您砸中和田玉，估价348万元！”巨大的惊喜砸向邓婆婆，她激动不已。可包裹寄到她手中，她拆开一看，美梦瞬间破碎。所谓的高价美玉，质地粗糙，只是廉价物件。邓婆婆赶紧联系对方，不料自己的账号已被拉黑。邓婆婆幡然醒悟，选择报警。

一个普通老人的报警线索，牵出一个涉案金额超千万元、精准“锁定”老年人的诈骗团伙。洪山警方深挖追查，摸清完整诈骗链条：以高价收藏、亲情陪伴、高额补贴等为诱饵，统一话术、统一人设、统一套路，拿捏老年人孤独、求财心理。今年8月，洪山警方分两批收网，抓获81名嫌疑人。

民警向老人宣讲反诈知识。（通讯员罗维舟供图）

“骗子撒下的网，正罩向越来越多捧着手机的老人。虚假理财、刷单返利、冒充熟人、钓鱼链接、假二维码……五花八门的骗局，目标却高度一致：骗走老人的养老钱。”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分局反诈民警张珏菡感慨，老人退休后，线下社交圈子迅速收缩，从“被需要”变成“不被需要”，心理落差很大，手机为老人提供了一个低成本、高回报的替代空间，极易沉迷，落入陷阱。

“劝阻已经入局的老人，远比劝阻年轻人更艰难。”张珏菡有些无奈，很多老人阅历深、性子倔，认定的事很难听进劝，习惯相信看上去权威的人和说法。骗子恰恰看准这份固执与认知盲区，先用包装好的人设博取信任，再日复一日陪伴闲聊、给予情绪安抚，一点点捆住人心。他们掉入的从来不是单一骗局，而是无人陪伴的孤独陷阱。守住老人的养老钱，最硬核的反诈手段，从来不是说教，而是家人真实、耐心、持续的陪伴。

同样是指尖浏览，有人陷入深渊，有人则拿它当桥梁，借着屏幕，走到更鲜活的现实里。

早上7时，手机比林珍先“醒来”。

微信群“花样年华”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晨练照片，有人转养生文章，有人约周末去新开的公园打卡。62岁的林珍靠在床头，一条条看完，回了几个表情包，又点开视频软件，把昨天秋游的照片往照片夹里归置。窗外鸟叫了几声，她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接着剪。

一群老人喜欢拍照、拍视频，分享到社交网络平台。（通讯员刘丽莎供图）

同样握智能手机，同样刷短视频，林珍和陷进屏幕里的老人不太一样。手机对她来说，不是躲开空旷生活的避难所，而是通往现实生活的一座桥。

桥这头，是六个老姐妹。她们常约着去东湖赏花，去江滩拍夜景，去新开的网红店拍照。每次出门，林珍都是那个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的人。拍花，拍姐妹，拍路边一只晒太阳的猫。背包里总揣一块充电宝，怕拍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回来剪成视频发到群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点评，她乐此不疲。

“这个转场是怎么做的？”“配乐叫什么？”“下回教教我。”

每次被问，她都很高兴，觉得自己还没老，还能教别人东西。

女儿教林珍的智能工具，她也真用上了。家里洗衣机脱不了水，她输入型号和故障情况，跟着AI一步步排查，最后发现是排水管堵了，自己动手解决，省下一笔维修费。语音输入、线上查询，这些功能落在日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方便。

她也有管不住手的时候。剪视频剪到忘了时间，一坐一下午；晚上刷短视频，不知不觉到十一二点。女儿问：“妈，你眼睛不要了？”她嘴上说“知道知道”，偶尔还是多看一会儿。

但线上的热闹，没替代真实生活。

社区举办“银发旅游分享会”，林珍带着自己剪辑的视频上台分享。台下几十位老人给她鼓掌。散场后，不少人主动加她联系方式，问下次能不能一起去拍照。

“好啊，我拉个群。”林珍爽快答应。

“花样年华”从6个人变成12个人。她们约着去更多地方，拍更多照片，学更多新东西。林珍还是那个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的人，但她拍下的每个瞬间，最后都落入了真实生活。照片攒多了，手机存不下，她就导出来，做成一本本相册，压在茶几上。

“老年人和手机的关系，不一定只有‘沉迷’一种写法。”林珍说，关键在屏幕里的热闹能不能通向线下：线上点赞能不能变成线下见面，群内闲聊能不能变成实地相聚，网上养出的兴趣能不能落成现实里的活动。

“老了也要跟社会接轨，互联网我们也能玩得转！”

湖北日报记者 李光正 汪菁华 通讯员 王婧祎 罗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