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时事> 国内> 正文
灵山有“灵”——三本账,一座废弃矿山的新生

2026-11-08 22:01 来源:大武汉客户端 编辑:郭晓晖 人阅读

11月5日,武汉江夏乌龙泉。

上午11时不到,梁子湖畔今年新开的滨湖打卡地“苏塔尼·汐海小镇”门口,一辆旅游大巴临时停下。车上60多位游客临时补登记后进园,排队在“洱海同款”木屋前拍照。“今天预约的游客有五六百人。”小镇运营负责人马孟说,没预约的这一车还没算进去。几公里外,是闭园改造10个月、今年“十一”重新开园的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一批批游客乘兴而至。

乌龙泉街道“后湖海7号”营地,游客在湖畔草坪搭起帐篷,享受惬意的露营时光。

乌龙泉街道统计,今年国庆假期,全街道各文旅点位接待游客约14万人次,是街道有统计以来最火爆的黄金周。而撑起这一片热闹的,是一座曾经千疮百孔的矿山——灵山。

天下灵山有几许?据不完全统计,全国以“灵山”冠名的山有30多座,其中比较知名的有8座,但没有一座是矿山。

40岁出头的灵山村村民商路林,见过这片山场别样的模样。12年前,灵山上采石场一处挨一处,路上跑的都是拉石料的货车,街道财政收入九成来自工矿采矿业。放炮后烟尘一起,街面灰蒙蒙的。这样的景象,村里的老人至今还记得。

生态修复前的灵山。

从灰蒙蒙的街面到最火爆的黄金周,中间隔着三本难算的账:2014年采石场全部关停,一大批“吃采石饭”的人要重新找饭碗;修复矿山的钱从哪来;修复后的山如何“活”下去。

灵山是武汉市第一个由废弃矿山改造而成的景区。更少见的是,一期逾亿元的修复费用,没有一分钱由财政直接列支。一片刚修复五六年的矿山湖岸,凭什么让游客来、让企业投、让村民留下来?

乌龙泉的答案,是三本前后咬合的账。

三本账算的是一座矿山的转型,也回应着一道更大的考题:绿水青山修复之后,怎样通过文旅融合变成群众家门口的富民产业?

从天空俯瞰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

■ 第一本账:1.4亿元的生态修复账谁来出

“6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里看不到任何花草树木,到处是裸露的石灰石和矿坑,崖壁上全是危岩体。”江夏区物控集团矿苑公司负责人张纯洁站在景区矿湖边说。他身后,湖水泛着澄澈的蓝绿色,47米落差的瀑布从崖壁上飞流直下。

灵山的故事要从1959年讲起。武汉水泥厂在此开采石灰石,20世纪90年代高峰期,20多处采石场同时作业,直到2014年全部关停。2019年11月,江夏区启动灵山修复——作为武汉市首例复垦利用先行试点开工。同年,江夏区被纳入湖北省历史遗留工矿废弃地复垦利用试点,灵山为先行实施项目。

生态修复前满目疮痍的灵山。

修复的钱从哪来?张纯洁回答:一期总投入1.4亿元,由区属国企物控集团自筹,没有用国家矿山修复专项资金,也未由区财政直接列支。平衡这笔账,靠的是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废弃矿山复垦形成576亩新增农用地,相应调剂出576亩建设用地指标,指标收益回补治理投入。据企业测算,最终基本实现收支平衡。

这并不意味着修复没有公共成本,更不意味着没有风险。真正“押”上去的,是区级国企的融资能力、土地指标政策和后续运营现金流。指标从复垦、验收到挂牌成交,往往要隔几年;能否如期成交、收益何时到账,都影响这笔账的最终闭合。在张纯洁看来,正因为押的是制度而不是拨款,修复从一开始就必须做出能计价、能流转、能持续产生收益的资产。

武汉市生态环境局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灵山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从2013年的1.17亿元增至2023年的2.58亿元,区域内记录物种640种。需要说明的是,GEP反映生态产品与服务的综合价值,不等同于经营收入;矿山水质、边坡安全等长期数据仍需持续跟踪。

矿坑积水成湖,石灰岩矿物质加上崖壁反光,光线越强湖水越蓝。2023年4月一期开园后,第一批游客在自媒体上自发封它为“武汉版小稻城亚丁”。

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

针对游客反馈“只有看的,没有玩的”,景区于2025年底闭园,历时10个月提档升级,新建餐厅、书屋、咖啡和石漠花园大台阶等配套服务设施。今年国庆假期重新开园,“十一”当天接待游客近万人,节后平日游客日均也有数千人。景区数据显示,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原先的2小时拉长到6小时,含门票和二次消费的客单价从20多元提高到60元左右。“开园头一年营收600万元,能覆盖运营成本;提档升级后,预计年营收超过1000万元。”张纯洁说。灵山二期已于2024年4月开工,计划投入约1亿元完成矿山修复,悬崖民宿、矿水乐园等文旅项目将按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标准启动规划建设。

生态价值在增长,景区开始自我造血。但最难的不是让石山复绿,而是让人重新回来——这笔转型的账,有相当一部分成本没有记进账本。

商路林说,过去全家吃采石饭。他记得,全村1600口人,当年一大半靠这座山。采石场关停,他的生计一夜之间断了。“我们当时都想不通,靠山吃山嘛。”他外出打工,一去5年。

2019年,听说矿山要修复,商路林回村探虚实。看见施工队进村干的第一件事——先把村口的土路修成水泥路,他觉得,“这是动真格的了”。他回村牵头揽下绿化工程,带着乡亲们上山喷播复绿——把泥浆喷上裸露的崖壁,再长出花草。

从“挖山的人”变成“修山的人”,如今商路林买了货车和小铲车,还在景区做二期收尾工程。“现在挣的也许没以前多,但图个安稳。早上在景区里跑步,空气是甜的。”

■ 第二本账:480万元配套资金撬动5100万元投入

生态修复之外,还有一笔公共配套账。乌龙泉街道办事处副主任黄兴泳介绍,街道的思路清晰:政府不直接下场做生意,先把路修好,停车场建好,线路串起来。

今年国庆重新开园的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

最能说明这笔账的,是一条1000米长、5米宽的水泥路。“后湖海7号”营地负责人金亮说,2006年,公司流转立新村100亩临湖地块。那时灵山还在放炮采石,投资的决心一放就是16年。直到山体复绿、路修到门口,2022年公司才拍板启动文旅项目。第二年,灵山一期开园,客流顺着这条新路涌了进来。今年续签,一签就是20年,租金直接打到农户账户上。

据街道财政台账,近三年来,全街通过强村公司——由街道、村集体组建的运营平台——投入配套资金480万元,主要来自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和各类奖补,带动社会资本协议投资6260万元,其中实际已到位5100万元。

这笔账的意义不只在杠杆倍数,更在投入顺序:把风险最高的前半程公共化,把运营和收益的后半程交给市场。

金亮说,道路、停车场,在政府账面上是配套,在企业眼里是“敢不敢投”的底气。

配套的收益怎么分?街道做了前置设计。以灵山生态停车场为例:由强村公司出资修建,收益按强村公司40%、村集体30%、村民30%分成,今年国庆假期7天进账超过2万元。政府的角色还包括“兜底”:国庆假期第四天放晴后游客暴增,街道干部全员上岗,在核心路口设单循环线路,此后再没出现长时间堵车。

政府的账垫了底,企业的账随后算了回来。金亮的公司一期投入1000万元,改造24间湖景民宿、森林营地、萌宠乐园。开业一个月,营地登上抖音武汉露营地人气榜、好评榜、收藏榜第一,如今月营收约30万元,二期计划再投1000万元。

■ 第三本账:把一次性流量变成24小时资产

生态账和配套账垫好了底,运营的账要市场主体自己算。乡村文旅最怕只卖一张白天的门票:太阳一落,人走灯灭,风景重新变回成本。黄兴泳说,第三本账的核心,是把“看两小时”改成“住一晚上”,把一次性流量变成24小时的资产。

门票只是入口。书屋、咖啡、营地、民宿等新型文化业态接续生长,游客从看山看水,转向停留、体验和消费,更多文旅服务随之而来。

今年国庆重新开园的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

去年3月,做了近10年地产营销策划的“90后”金杰来到立新村。他不是本地人,手里没有地,靠“资产方出场地、运营方出资金、收益五五分成”的模式,接手一座持续亏损的度假村,更名“浮光屿民宿”,打出“武汉向海的院子”标签。全年推广费只花了1000元,近300条短视频全靠自己拍剪;接手4个月,月营业额从不足万元做到12万元。今年国庆假期,22间客房提前订满。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对人的改造。在民宿做保洁的“80后”杨四霞被他培养成乡村网红,“民宿小杨姐”账号单条视频最高播放量31万。杨四霞嫁到立新村快20年,此前在武汉做餐饮。她说:“过去在城里打工回不了家,现在在家门口挣钱。”保洁月薪加短视频奖励,月收入超过5000元。

把“24小时”做得更彻底的,还有杨湖村的“梁子湖畔·蓝山印象”露营基地:门票只卖9.9元,白天卖亲水营地,夜里卖帐篷住宿,第二天清晨再等一场“武汉日出”。汐海小镇的马孟则把运营从“24小时”拉到“一整周”:周中专做银发客群,中老年游客已占五成;每季度换场景,明年春天上绣球花海。

杨湖村“梁子湖畔·蓝山印象”露营基地。

运营的账,最终要落到人身上。据街道方面统计,灵山景区每年带动100多名周边村民就业,带动村集体和村民增收总计超过500万元。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后湖海7号营地的炒菜师傅张晓慧月收入6000元左右,丈夫在家养了约2万只鸡,两口子都不用再外出打工了。立新村毛招花夫妇种了600多棵果冻橙,过去果子熟了要往集市上送,如今挂在枝头就能变成钱——她特意做了块路牌立在果园门口,“希望游客从我家门口过”。

这本账上,也有商路林的一笔:他家的果树已经提前种下。“等灵山二期开园,正好挂果。”

从外出打工到家门口就业,从卖石头到卖风景、卖体验,矿山修复带来的,是产业形态、就业结构和村民生活方式的同步改变。

■ 这账本,还没算平

与国庆假期的游客爆满相比,这一周,“后湖海7号”营地的草坪上只搭着几顶天幕。金亮不回避:开业初期平日一天1000人,如今滑到600人。周边同类业态多了,自家业态也偏单一。

今年国庆重新开园的灵山生态文化旅游区。

经营者们的难题相似:浮光屿的快递还进不了民宿,包裹要到几公里外的驿站取。金杰坦言,乡村文旅一年只有春秋两季是旺季,“这是绕不开的坎”。灵山景区门口的导览牌上写着:春赏花,夏纳凉,秋观叶,冬咏梅。规划里的四季是满的,落到经营者的账本上,旺的仍只有春秋两季。

没算平的,还有人。商路林兄弟3个,2014年后全出去打过工。他说,当年村里外出讨生活的,如今只回来了1/3,没回来的多是年轻人。街道对此很清醒:“文旅现在对街道税收贡献很小,主要还是带动村民和村集体增收。”黄兴泳说,旅游旺季最操心的是基础设施跟不上。

这条链还在变长。灵山二期预计2026年底完工,补上住宿和夜游。张纯洁介绍,据测算,复垦后预计释放指标收益约1.02亿元。矿山景区做入口,民宿营地接过夜,把客人留到第二天清晨。

从灰蒙蒙的街面到微度假目的地,乌龙泉街道的顺序始终没变:先修复,再变现;先公共投入,再市场进入。街道党工委书记汤纲说得直白:“这条路,我们验证了,走得通。”

矿山复绿的这几年,商路林兄弟三人陆续都回来了,有的承包土地,有的种果树。

“说实话,这也叫靠山吃山。”说到这儿,商路林又补了一句,“但这个吃法更长久——山护住了,子孙后代都有饭吃。”

【记者手记】

山的“灵”是算出来的

也是养出来的

采访中,印象最深的是汤纲那句话:“这条路,我们验证了,走得通。”走得通,是过去10年的事;走得远,是往后30年的事。回程路上,有三个问题一直没放下。

第一个问题:没有风景可卖的矿山,谁来修?灵山的账能算平,靠的是“增减挂钩”政策。机制是好机制,但成立的前提很苛刻:矿山得挨着超大城市,有客流可引;指标得落在有土地“胃口”的地方,有人接手;区属国企得有融资能力,扛得住前半程。灵山凑齐了这些条件,是它的幸运。而全国还有大量废弃矿山,躺在偏远山区,无指标可换、无游客可引。灵山给出的是真答案,别处拿到的却不是同一道题。

第二个问题:山的账,谁接着记?修复费三五年结清,景区的生命周期以10年计,而边坡稳定、水质变化要以百年为单位续记——山的账没有“竣工”一说。GEP从1.17亿元涨到2.58亿元,说明生态在增值,可GEP进不了现金流量表。真正检验这笔账的,不是开园当天的近万名游客,而是10年后一个普通日的入园人数。

山的账里,还应记上一笔文化账。矿坑、崖壁和采石记忆,本身也是地方发展的独特纹理。生态修复不是把过去一抹了之,而是在安全前提下留住矿山记忆、讲好转型故事,让矿业遗存在活化利用中成为可感知、可传播的公共文化资源。

第三个问题:回来的人,留得住吗?保洁、炒菜师傅四五千元的月收入,这样的岗位安得下求安稳的中年人,却未必接得住年轻人。矿山活过来了,村庄往后的日子还要有别的产业来接。

账要算平,更要算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乌龙泉不是一句口号。灵山最难得的,不是把一本账算平了,而是证明了生态修复可以不靠输血起步。接下来要验证的,是它能不能靠自己把日子过成日常。

灵山有“灵”。这个“灵”字,不在山的名字里,而在那三本账里,在“先修复、再变现,先公共投入、再市场进入”的次序里,在一群肯为一座废山算长远账的人心里。别的灵山,灵在山水天成;这座灵山,灵在事在人为——山的“灵”,是算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是一点一点焐出来的。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刘敏 通讯员陈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