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5 22:25 来源:荆门发布 编辑:郭晓晖 人阅读
秋日午后,大柴湖移民纪念馆里,灯光落在展柜上。铸着“丹江”二字的旧铁锅,是当年从淅川故土背来的家当;墨水瓶改做的煤油灯,是迁居柴湖之后发放的安家物资……一个个老物件,静静诉说着移民岁月。

柴湖壮歌
大柴湖移民纪念馆荣誉馆长全淅林站在展柜跟前,看得很慢。“我十八岁离开淅川的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的家什。东西带出来了,可老家,终究还是沉到丹江水库的水下了。”

资料图片
1958年,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动工。丹江两岸的淅川人心里都清楚,住了几辈子的村子、种熟了的田,都会被水库里的水淹掉。
搬迁那天的码头,站满了送别的人。搬迁的乡亲,家家户户一根扁担,一头卷着行囊,一头挑着铁锅。男人黑着脸不说话,女人背过身抹眼泪,老人手里攥着一抔土。
全淅林的哥哥当时在淅川当干部,特地找到已经随姐姐迁至内乡县的母亲和他:“移民搬迁,干部家属得带头先搬。我们自己不肯动身,怎么去劝说群众?”
一家人没有多言,收拾好行李,归队汇入移民大部队。这一走,故乡便只剩回忆。
经过几日的舟车颠簸,解放牌汽车在大柴湖停下,眼前的一切让人心里发凉。
四下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风吹苇叶哗哗作响。脚下没有路,全是泡软的淤泥和盘结的苇根,一脚踩下去,泥水顺着裤脚往上漫。不少人蹲在地上,望着茫茫苇海,红了眼眶。

资料图片
当地流传一句老话:“芦苇墙,泥巴搪,四根砖柱一间房。”
安置房就是这么搭的。青砖立柱扎进泥地里,芦苇和着稀泥糊成墙壁,到处是缝。一人半间屋,老小挤在一起。逢上雨天,屋外大雨,屋内细雨,被褥常年是潮的。每户安家物资少得可怜:200块砖,30斤芦苇,一盏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外加18元钱安置补助。
“哪里谈得上安家,就是在荒滩上建出一个新家。”全淅林说。
叹息解决不了吃饭问题。第二天一早,男人们扛起铁锹,女人们背起竹筐,老人孩子也进了苇滩。割苇、清根、挖沟、翻土,白天泡在泥水里;入夜,棚屋里亮起点点油灯,人们借着灯光补农具,盘算往后的日子。故土回不去了,再苦,也得在这儿拼出一个家。

资料图片
那段日子里,基层干部和群众一起熬。
1941年出生的杨俊道,搬迁前是河南淅川十二里河村党支部书记,1968年带着全村乡亲迁到柴湖中干桥村。问他舍弃故土来荒滩遭罪,甘心吗,这位80多岁的老人微微一笑:“谁舍得老家?祖坟故土都在淅川。可国家建设需要我们搬迁,干部要是先垮了,群众的心就散了。”
初到柴湖,他和1200名村民干了半年,掘地两米翻沙改土,把种不了的沙田一点点改成旱田。白天下地,夜里挨家走访,谁家漏雨、谁家缺粮,都记在本子上。这一干就是9年,纵横的沟渠陆续成型,村里人总算有了能填饱肚子的田。
1982年,杨俊道重返柴湖担任大柴湖区委书记。当时人均只有几分地,区里下了决心,进京为移民争取土地,最终争取到2500亩土地和2000万元配套资金。土地的事刚有眉目,吃水又出了问题,地下水亚硝酸盐超标。“老乡们舍家为国离开故土,不能让大家守着汉江,却喝不上干净水。”1983年,区里形成专项报告赴省汇报,项目很快获批,1000多万元资金落实,自来水厂建了起来。
有水有地,又带着乡亲试种麦冬、蒜薹,外地客商慢慢来了,移民手里有了活钱。谈及这些,杨俊道摆摆手:“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干部群众拧成一股劲,硬生生拼出来的。”
贾关朝也是1968年搬来的。
1961年,17岁的他响应号召移民青海。高原高寒缺氧,许多移民水土不服,加上缺医少药,大批人只能拖着身子折返淅川。贾关朝活着回来了,可那段挨饿受冻的经历,一辈子刻在心里。
“西宁太冷、太干了,冬天还特别长。”最冷时零下30摄氏度,从淅川带去的衣物全裹在身上。想喝水,得凿冰烧开再澄清。可再提起新一轮搬迁,他只说了一句:“政府要搬,那就搬!”
落户后,他当起了教师。教书那份工资撑不起一大家人的开销。“最少的时候4块钱,最多的时候也才15块。”白天上课,晚上坐在灯下纺绳。本地收购价压得低,他就捆好绳捆,骑上老式自行车,顶着日头跑遍周边村里叫卖。“有一个暑假,我靠纺绳挣下一百多块,那时候这笔钱真的起大作用了。”贾关朝笑着说。
日子稍有起色,他把纺绳手艺教给乡亲们,带着大伙一起做。到了退休年纪,他照样闲不住,学做纸货,做点小营生。孙女贾彩艺从小听爷爷讲这些:“爷爷说,抱怨没有用处,故土回不去,柴湖就是我们的家。人不怕吃苦,怕的是不肯出力。”
一代移民在荒滩上各凭本事讨生活,熬过泥泞苦寒,慢慢扎下根。可根要留住,光靠日子过好还不够,总得有人把来路讲给后人听。
全淅林在柴湖干过很多行当:移民接待员、民办教师、变电站采购、文化站站长,一辈子没离开这片土地。看着身边干部群众齐心协力使沼泽蜕变为家园,他心中的责任感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孙子问了他一句话:“爷爷,为什么我们在湖北,大爷他们在河南,我们到底是哪里人?”
这一问,让这位老移民坐不住了。“我们心里装着淅川的根,但柴湖实实在在养育了我们。亲历者再不记录,后辈就不会知道,先辈是怎样舍弃故土、在泥滩里熬出生活的。”
退休之后,他自费一趟趟往返淅川、武汉,寻访健在的老移民,抢救口述记忆。很多老人口齿不清,他就坐在旁边一遍遍听,回来夜里伏案整理,眼睛熬红了也不停。几年下来,他写成《移民大柴湖》《我从淅川来》《大柴湖口述史》三部书,也提炼出“舍家为国、自强不息、团结奋进、求真务实”的大柴湖移民精神。
这些年,淅川的移民把方言、饮食、戏曲带到柴湖,慢慢与本地文化交融,形成独特的移民文化。一句“我们是湖北人,也是河南人,更是大柴湖人”,道出几代移民的身份认同。
为留存移民记忆,全淅林奔走呼吁,力推大柴湖移民纪念馆建设。2019年纪念馆对外开放,成为传承移民精神的宣教阵地。
“那边那只旧木箱子,是我捐过来的。当年搬迁,家用就是靠这种箱子一路运过来的。看见它,就像看见当年赶路的自己。”全淅林指着展柜,笑着说。
六十年过去,芦苇滩早成了良田和街镇。问起老人们后不后悔,他们大多摆摆手:国家需要,搬就搬了。大柴湖,就是他们认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