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山上，有一些特别的树。

站在荆楚大地的东南西北。

站在山巅，站在村口，站在当年红军走过的路。

松的苍劲，枫的热烈，杉的挺拔……

它们形状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军树”。

最老的一棵银杏树，在松滋白果树村已站了五百多年，曾经栓过贺龙的马，目送红二军团的远征。

年轻些的那棵槐树，在红安七里坪，听过黄麻起义的第一声枪响，接住过革命者滚烫的热血。

九十年前的今天，长征胜利的消息穿山越岭而来，山坳里的树，最先接住了那声捷报。

九十年后，极目新闻记者循着“红军树”的坐标，踏访三支红军主力从湖北出发的远征路。

树不动，根在延伸。

这是树的二万五千里，

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长征。

大别山的树：红四方面军的根脉

七里坪英雄槐：

烈士头颅被敌人悬树七天七夜

大别山麓，红安七里坪，熊家咀村。

一棵百余岁的老槐树站在村口，枝干倾斜，探向旁边的一口方塘。

2026年10月19日，秋天的雨带着冷意，打在几乎落尽了叶的树干上。

九十多年前，黄麻起义程昭续烈士的头颅，就是被敌人残忍地挂在这棵树上，悬了七天七夜。

“村里老人说，这树百来岁。当年出事的时候，它才种下没几年，英雄的头颅压弯了树枝。”村支书程道发说。

英雄槐身后，隔着一方水塘，就是程家老屋。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1927年的9月11日，程昭续就是站在这棵槐树边，号召乡亲们暴动。

那是黄麻起义的前奏——九月暴动。

穷人们围在树下，听他讲“打土豪、分田地”。分地主的粮，烧地主的契。

革命火种就此在大别山点燃。

两个月后，11月13日，黄麻起义爆发。黄安县农民政府宣告成立。

此举震惊全国，也招来国民党反动派的疯狂反扑。

1929年2月，程昭续被捕。

敌人酷刑用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要脑袋还是要共产党？”

他答得斩钉截铁：“脑袋是我个人的，共产党是劳苦大众的，老子当然要共产党！”

敌人残忍割下他的头颅，带回熊家咀挂在槐树上，整整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村里几个年轻人冒死取下头颅，悄悄埋在后山坡。

血渗进树根，树就长了英雄的骨头，村里人从此叫它“英雄槐”。

1931年11月7日，七里坪河滩红旗如海，红四方面军正式宣告成立。

三万将士列队誓师，口号声掀翻了山岗。

不远处的英雄槐，看着这支从大别山游击队成长起来的队伍，一步步成为威震敌胆的主力军团。

此后，部队西征川陕、强渡嘉陵江踏上长征，三过雪山草地，以巨大牺牲策应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

6万红安子弟从这片土地出发，绝大多数编入红四方面军。到新中国成立时，仅幸存600余人。

程继儒展示爷爷当年参加黄麻起义用过的大刀。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67岁的程儒继是程昭续的孙子，他给极目新闻记者展示两样传家宝：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一张磨得起毛的退伍证明书。

“这刀是爷爷九月暴动时提的。爷爷牺牲的时候，我爹程怀良才两岁，靠着乡亲东躲西藏活了下来。我爹十二三岁的时候，揣着它找了一路红军，他说，要接着爷爷的仗打。”程儒继说，父亲退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后山坡给爷爷磕了头。

父亲程怀良的革命军人退伍证明书，他1941年参加革命。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程家一门忠烈。

程昭续牺牲后，三弟程昭忠于1930年加入红军，一路提升为营长。在红四方面军转战四川的一次战斗中牺牲，年仅28岁。

四弟程昭先，1932年参加红军，在河南潢川一次战斗中头部受伤，后被送回家乡休养。

2011年，当地政府给程昭续烈士立了碑。就在后山坡上，遥望着坡下的英雄槐。

顺着“英雄槐”往山里走十多分钟，是姜家岗红军烈士陵园，73位无名烈士长眠坡上。

姜家岗红军烈士陵园，无名烈士墓述说着当年的热血与牺牲。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88岁的村民姜能山守护这里66年。

1932年红四方面军西征，重伤员留在战地医院，73人牺牲后就地安葬。早年只是一个个土坟，风吹日晒，木牌烂了，名字就没了。

1958年，20岁的姜能山在烈士墓地栽下14棵扁柏。从此守护红军墓成了他的一生信念，除草擦碑、年节祭拜，大年三十雪夜滚落山沟差点没命，他也没退过半步。

后来，当地修缮烈士墓群，建成烈士陵园，立起了纪念碑。姜能山一直守着这座陵园，直到两年前，因身体扛不住，才回了家。 

 红安将军枫：

“亮剑精神”深深融入年轮

红安县高桥镇程河村，王近山将军故居前。

一棵200多岁的三角枫，像一把巨伞撑在村口。

王近山将军故居前的红军树。极目新闻记者刘中灿/摄

2026年10月17日，秋阳穿过枝叶，光影洒在张玉梅的脸上。

这位10岁的小小红色讲解员，正在朗诵《七律·长征》。

树干上隆起一个个奇特的“鼓包”。

程河村妇联主席杨彩云说，“这不是树瘤，是当年钉进去的铁钉、铁片，年头久了，树把它们长进了肉里。”

这棵树，是王近山将军的童年树。王近山，就是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的主要原型。

他小时候放牛、砍柴，总在树下歇脚。

王近山在解放战争时期的留影。极目新闻记者杨怡琴/翻拍

1932年10月，因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四方面军主力部队西征川陕开辟新苏区。

红军主力转移后，反动派卷土重来。他们说这棵树是“赤匪风水树”，要砍掉，斩草除根。

消息传到王家。

王近山的弟媳张氏，当晚就抱了一床棉被，揣着一捧铁钉，跑到了树下。她把铁钉、铁片钉进树干，然后裹着被子，躺在树脚下。

第二天，保长带着几个团丁，扛着斧头来了。

张氏坐在树下，只说了一句话：“要砍树，先砍人。”

团丁们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女人，悻悻地走了。

一棵树，一条命。

老区的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红军的根。

这棵树，目送着王近山15岁参加红军，16岁当排长，20岁成长为红四方面军主力师副师长，长征中升任师长，成为当时军中最年轻的师级指挥员之一。

走上万里长征之路时，他还不满20岁。他敢打硬仗，成为军中赫赫有名的“王疯子”——

江油战斗头部中弹，他苏醒后坐担架也要指挥反击；

翻越雪山，他宁可光脚踩冰雪，也舍不得穿母亲缝制的布鞋；

三过草地，他把战马让给伤病员，干粮全分给战士，发炎的伤口泡在泥水里也不肯下火线，硬是带着全师走出了死亡草地。

如今，“将军枫”下讲军史，带动红色研学，小小讲解员的队伍越来越大。程河村打造亮剑文化景区，配套桃园、茶场、中药材基地，每年吸引逾20万游客。

一代战将的“亮剑精神”，已深深融入红军树的年轮。

当地建起亮剑精神体验馆。极目新闻记者刘中灿/摄

湘鄂西的树：红二军团的扩红火种

 石首红军树：

贺龙亲自给它命名

石首，桃花山。

三棵“红军树”比肩而立，树高约30米，已站了400年。

“红军树”，本是黄芯树，在当地属稀有树种。

2026年10月21日，第三代守树人刘军正在向少先队员宣讲红军和“红军树”的故事。极目新闻记者黄志刚/摄

10月21日，顺着第三代守树人刘军的手指，土地革命时期留下的宣传标语遗痕依稀可见。

这是湖北名头最响的“红军树”。

名字是贺龙元帅取的。

1930年10月，贺龙、邓中夏率红二军团南征，进驻桃花山。

山下是根据地的东大门，山上是新兵训练场。

扩红的消息一传开，周边的青年揣着干粮往山上赶。

200多名新兵，在三棵树下排得整整齐齐。练刺杀，喊口号，声震山谷。

有人在树干上刻下革命标语。

贺龙来视察，站在树下抬头看，看了很久。

他拍着粗糙的树干，对身边的人说，这树，就叫红军树，革命成功了，要让娃娃们都来看看。

那一年，红二军团刚满周岁。

1930年7月，红四军与红六军在公安县会师合编，红二军团诞生。

1934年10月，贵州印江木黄会师后，红二军团领导人合影（左起：贺龙、关向应、任弼时）。图片来源：人民网

这支从湖北本土生长起来的队伍，很快成了湘鄂西根据地的钢铁脊梁。

后来，队伍踏上长征路。

转战湘鄂川黔，翻越雪山，跋涉草地。

1936年，与红六军团合编为红二方面军，一路北上，会师陕甘。

刘军是石首红军树革命烈士纪念园工作人员，也是第三代守树人。

爷爷刘道明当年在桃花山苏维埃政府任职，将贺龙在树下的讲话牢牢记下。他放弃了组织安排的工作，不要工资，一直义务守树。

后来，父亲刘克树接过担子，辞去福利院院长职务，家搬到纪念园旁，

2024年冬天，刘克树突发心梗倒在岗位上，生命定格在了守树的第36年。

2022年1月17日，刘克树在红军树下给孙子、孙女讲红色故事。极目新闻记者黄志刚/摄

如今，儿子刘军接棒已两年。去年北侧古树遭白蚁啃食，他连夜上报，请林业专家清蚁护树。

现在，这里是湖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每天都有人来。

有党员，有学生，有白发苍苍的老兵。

刘军跟父亲这些年一样给人们讲这三棵树的故事，讲贺龙的大胡子，讲士兵们在树上刻字的那晚，山风很大，火把很亮。

2019年7月1日，党员群众在石首红军树革命烈士纪念园开展红色教育。极目新闻记者黄志刚/摄

 松滋红军树：

元帅拴马的树已542岁

顺着长江往西，松滋市街河市镇白果树村。

一棵古银杏树，已在这里站了542年。

树高18米，冠幅近20米，腰粗2.85米。

1929年到1935年，这棵树很忙。

任弼时、邓中夏、贺龙，先后率部转战于此。

马就拴在树干上。

标语就贴在树身上。

扩红的集会，就在树下开。贺龙站在树根上演说，声音越过洛河。

那时候，松滋的子弟，一拨接一拨往树下赶。

开国少将李文清，就是在这棵树下接受了革命思想。1930年，他跟着贺龙走了。

湘鄂西反“围剿”，湘鄂川黔转战，二万五千里长征，他一路走到了新中国。

1986年，李文清将军回乡，在树下题字立碑。

如今，三座避雷针护着古树，专人日常巡护。树旁洛河蜿蜒，新修的休闲步道顺着水岸延伸。

明年春天，这里要种香莲。红色研学加莲蓬产业，老树下的日子，正往甜里走。

红军树被当地挂牌保护，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牵头为古树安装了三根避雷针。（极目新闻通讯员 杨亚兵 摄）

 桃李溪红军树：

古油杉下的出征检阅台

再往西，武陵山深处的巴东县金果坪乡桃李溪村。

2026年10月19日，370米的“红路”石板台阶爬得人直冒汗。

路的尽头，一棵三百多岁的古油杉巍然挺立，树冠像一把巨伞，罩住半面山坡。

驻村队员吴立清仔细拔去树根周围的杂草，他说，不敢打农药，怕伤了树的根。

1931年3月，贺龙率红二军团，打下久攻不破的花园包团防碉堡。

部队在这棵古油杉下召开千人庆祝大会，贺龙检阅队伍，战马就拴在树干上。

“红军树”的名字，从此在山民口中代代相传。

红二军团攻克花园包团防旧址。

山脚下的红三军巴东革命历史陈列馆里，存有两样旧物：

一样是1930年贺龙赠给战士覃德气的土烟斗，一样是红军康排长留给村民张孝进的军号。

这支军号在张家传了三代，先是奶奶放进陪嫁箱，再是张孝进的妻子放进自己的陪嫁箱，每年用红布擦拭一次。

张家珍藏的军号，今年捐给了红三军巴东革命历史陈列馆。极目新闻记者王俐燃/摄

今年，张孝进把军号捐了出来，“让更多孩子看见，红军的故事就不会忘。”

围绕红军树，3公里“红路”串联起烈士陵园、贺龙旧居、枪炮局旧址等遗址群。

吴立清的叔公也是红军，牺牲在湖南益阳。

他说，守在这里，就像守着自家的长辈，“树护着我们，我们也守着树”。

北上先锋的树：红二十五军的远征

英山红军树：

小木雀见证“娃娃军”集结号

10月20日，黄冈英山县陶家河乡英太寨村，细雨裹着山雾。

500岁的古银杏立在刘家大塆村口，铺了满地碎金。

今年刚好满500岁的古银杏。极目新闻记者庞正/摄

这是红二十五军长征前最后的集结地。

1934年9月至11月，徐海东、吴焕先率部在此休整47天。发布《告劳苦群众书》、建立苏维埃政权、开展土地革命、整训练兵，完成了长征前最后的准备。

这是一支年轻的队伍，战士大多是十几岁的娃娃，被称作“娃娃军”。

可就是这支队伍，孤军远征，一路血战，成为第一支到达陕北的红军队伍。

毛泽东后来评价：红二十五军为革命立了大功。

红二十五军军部旧址。极目新闻记者庞正/摄

徐海东当时住在私塾先生刘秩三家里，两人常站在银杏树下拉家常。恰逢刘家长子出生，徐海东给孩子取名刘子华。

后来，刘家次子、三子分别取名刘子奇、刘子意，循着这个名字，延续着对军长的敬意。

90岁的村民刘子奇，如今还常坐在白果树下，给游客讲这段往事。

1935 年，徐海东率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南时留影。图片来源：解放军报

还有一个“小木雀”的故事。

1934年10月，牛背脊骨山战斗打得惨烈，村民冒着枪林弹雨送饭送水，战后又冒死救治上百名红军伤员。

村民陈洪元家收留了7名伤员，白天送进深山隐蔽，晚上背回藏在红薯洞，自己家人靠野菜充饥，把粮食全留给伤员。

伤愈归队前，一名陈姓排长用刺刀刻了只小木雀留给陈家孩子，这只小木雀传了四代，至今被68岁的村民陈世国悉心珍藏。

1958年有人要砍树，村民柯凤兰妯娌三人以身护树，斧子挥向哪里就用身体挡到哪里。

柯凤兰如今93岁了，常常坐在门前，望着树下的人来人往。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17.3公里长征历史步道串联起旧址与古树，红色文旅带动中药材产业发展。

如今，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开园近三年，接待游客突破100万人次。

红二十五军部分官兵1935年8月在甘肃合影。前排（左起）：政治委员吴焕先、政治部副主任郭述申、副军长徐海东、参谋长戴季英、赵凌波。据中国军网

郧西九棵树：

这一夜的会议关乎生死存亡

鄂西北，郧西县莫家山。

九棵不同树种的树一字排开，像九位站岗的老兵。1935年5月，决定红二十五军生死的“九棵树会议”，就在树下的吴家大院召开。

九棵树会议旧址。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纪念园供图。

那时的红二十五军，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

这支重建于鄂豫皖根据地的队伍，1934年11月从大别山出发，孤军远征，一路打到陕南。

他们创建了鄂豫陕革命根据地——这是长征途中唯一一块新建的根据地。

敌人调集重兵围剿。

打不打？怎么打？事关这支队伍的生死存亡。

九棵树下，油灯亮到天明。程子华、徐海东到会讲话，讨论激烈，最终确立“诱敌深入、先疲后打”的作战方针。

此后，红二十五军连战连捷，彻底粉碎了敌人的围剿。这支从湖北走出的“北上先锋”，在长征路上站稳了脚跟。

九棵树站在山风里，见证了这支孤军的绝地反击。

如今，这里是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郧西段的核心节点，当地建起湖北口回族乡红色文化展馆。

“九棵树”这个地名本身，也带着山村特有的记忆。通行说法是当年地形陌生，省委以山顶九棵树为标志命名了这次会议。

吴家大院后人吴教存则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九棵树是先人以树拟星、按北斗方位移栽而成的组合，树种包括“千年矮”、国槐、七星柏、龙血树、轩辕柏等。

长征，没有终点

这些红军树，见证着这片红色热土的牺牲与荣耀。

四支参加长征的红军主力部队，有三支从湖北走出。

20万红军将士中，6万是荆楚子弟。

16万长征英烈里，4万来自这片土地。

这些树，是出发地的坐标。

它们见过革命的烽火，见过英雄的热血，见过多少湖北儿女踏上漫漫长征路，再也没回头。

走过千山万水，仍需跋山涉水。

长征，没有终点。

新时代的长征路，正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