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2 23:42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郭晓晖 人阅读

2022年,大村村被中组部纳入第三批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村。(资料图)

小村乡民族中心小学教师讲述《小村这片土地》中的故事。(全媒体记者 朱 超 摄)

关向应的侄女关翠玉在来信中,称赞小村乡是一块“红色沃土”。(全媒体记者 向 磊 摄)
本报采访组
小村乡,是荆南雄镇咸丰县的咽喉所在,东可至湘西,南可下贵州,西可进川东,北可入利川。
1935年12月28日,血战数日的红六军团红十八师将士突围到这里,获得了难得的休整。当地百姓箪食壶浆,慰劳将士。
90多年过去,硝烟散尽,百姓连夜打草鞋、筹军粮的故事,已编进山歌,代代传唱:桐油灯儿亮点拨,打起夜工搓索索。打起草鞋送哪个?送给前线红军哥……
近日,循着歌声,采访组一行走进咸丰县小村乡,寻烽火往事,看山乡新颜。
群众通宵达旦筹集到4600多公斤军粮
“红十八师突围到这里时,原本3000多人的部队,只剩1000多人。”小村乡石龙溪村的红十八师长征精神纪念石前,红色讲解员张碧玉讲起当年的情景。
1935年11月,担任殿后任务的红十八师,在湖南桑植及湖北鹤峰一带诱敌作战,牵制住国民党军队十万余兵力,为红二、红六军团主力部队长征争取了宝贵时间。
当年12月,收到贺龙、任弼时“主力部队已按计划西进……你们立即突围”的电令后,红十八师开始单独长征,从湖南龙山出发,转战恩施,奔赴贵州江口与主力部队会合。
经历连番血战后,将士们翻越海拔1400多米的麻柳界,赶往小村乡,准备从这里往四川(今重庆)黔江方向突围。
“山路全冻成了硬邦邦的‘油光凌’(鄂西方言,指冻成冰壳的山路),不少战士刚爬几步就连人带枪往下滑,还有些战士拽着马尾巴借力,才蹭过了最险的悬崖路段。”那个夜晚的故事,一部分出自原红十八师多名将士的回忆录,一部分来自失散红军后代柳太猛20多年来收集的村民口述。
原红十八师政治部主任李信、电台队队长黎东汉合写的回忆录《难忘的两个月》里,这样记录那个夜晚:“28日,部队抵小村,当地地主团防望风逃走。这里曾经是红军的根据地,群众对红军有深厚的感情,他们箪食壶浆,慰劳将士。”
翻开柳太猛搜集整理的史料,当年红军进入小村乡的情景一幕幕重现。红军来了,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村坊村的冉瑞仁吆喝家人,“把火烧大点,让战士们喝口热水,我去买谷子”;石龙溪村的李友生招呼妻子,“把腊肉取下来,快给红军弄饭吃”;荔木村的柳仁才叫醒儿子柳文双,“赶紧把稻谷草抱回来,给红军战士打草鞋”……
当天,小村乡群众通宵达旦筹集到4600多公斤军粮,买光盐铺的近100公斤盐巴,赶制出800多双草鞋,多名青年相约报名参加红军。
“第二天清早,就在这块纪念石前,红十八师遇上了我的祖母朱春云,她正背着一背篓泡粑去赶集。祖母招呼战士们吃泡粑,战士们拿一个便投一枚铜板。事后一清点,442个泡粑,442枚铜板,分文不少。”柳太猛说,祖母经常念叨——“队伍里好多战士,看起来还像个娃娃。”
柳太猛的父亲柳文学,曾跟着贺龙参加红军,在板栗园战斗中负重伤无法归队,后被认定为红军失散人员。
小小木瓢,装着铁的军纪,更装着民心
红十八师在小村乡只停留了短短一夜。这一夜,百姓倾尽所有,把补给塞进战士们的行囊。
早在1928年,这片土地就与贺龙的部队结下了不解之缘。
第一次,贺龙化名“王胡子”秘密进入小村乡,收编周边进步“神兵”力量;第二次,红三军带领百姓打土豪、分田地,建立了当地第一支红军游击队。
1933年12月18日,红三军第三次来到小村乡,并于次日进驻大村村,召开了中共湘鄂西中央分局大村会议。这次会议作出了创建湘鄂川黔边新苏区的战略决策,为后来与红六军团胜利会师打下了基础,载入了《中国共产党历史》。此后,红二、红六军团创建湘鄂川黔根据地,牵制了30余万名国民党军,有力策应了中央红军长征。
一栋老屋前,我们见到了大村村党支部书记韦贵。
“我的曾祖父韦广宽,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土医,贺龙军长亲自登门,请他为红军伤员疗伤,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韦贵说。
这栋老屋,就是韦贵的祖宅,也曾是红三军的临时后方医院。韦广宽不仅收治红军伤员,还拉起“韦家父子兵”投奔红军,跟着贺龙踏上了长征路。
当年参加红军的“韦氏七雄”,先后血洒长征路和抗日、解放战场,无一人生还。
韦家老屋,如今是小村乡的政治生活馆。墙上一行行文字,讲述着小村人和红军的过往:
1934年,苗家汉子席杰喜在敌人眼皮底下,把掉队的红军炊事员老陶和年仅14岁的战士冉正明藏进树林,躲过敌人多次搜查。3个月后,他将换上新粗布衣裳的两名战士送回部队;
1935年,桃子溪村村民王富富和7名同乡,轮流照料红军重伤员胡南叶3年,并垒起一座假坟骗过敌人。“假坟护红军”的故事,被收录至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红军不怕远征难:红军长征的故事》一书。
“这只小木瓢,是村民柳文香家的传家宝。”大村村原党支部书记韦和平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介绍。1933年,贺龙率红三军转战至此,将军部设在柳文香家。一名红军战士不慎摔坏了一只木瓢,第二天开拔前专程上门赔偿。柳文香十分感动,当即约上李益孟等青年追上队伍,参加了红军。后来,柳文香在战斗中负伤而掉队返乡,这只木瓢,成了他最珍贵的纪念。
小小木瓢,装着红军铁的纪律,更装着小村人追随人民军队的滚烫心意。
红军为百姓抛洒热血,百姓把红军当亲人。据当地党史资料记载,小村这片土地,当年诞生了4支红军游击队。
韦家老屋不远处,穿洞子的岩壁上,至今留着密密麻麻的弹孔:1934年3月4日,74名游击队员被敌人困在洞中,宁死不降,全部壮烈牺牲。后来,乡亲们把他们统一迁葬到团堡山红军烈士陵园,与另外9名散落牺牲的红军烈士安葬在一起。
红军的故事,如今娃娃们个个会讲
90多年前,小村百姓拥护红军、加入红军。如今,送子参军、代代从军,依然是这里的传统。
2019年10月1日,来自小村乡的坦克兵黄钲中,驾驶着坦克驶过天安门,接受检阅。他的舅太爷,正是当年和柳文香一起追上队伍、参加红军的李益孟。
历史的巧合总是惊人——李益孟走完长征路、打完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后,在“北平入城式”上接受了检阅。从长征路到阅兵场,红色血脉在几代人身上赓续。
柳太猛退休后,自掏腰包前往全国各地,拜访当年红十八师将士及其后代,从散落的回忆录、旧档案和大家的口耳相传里,一点点打捞这片土地与红军的故事。
2022年,他将多年来搜集的资料整理编撰为《小村这片土地》一书。这本书,如今是小村乡民族中心小学师生人手一册的红色教育读本。
“清明节祭扫烈士陵园、4月红色读书会、5月师生红歌赛、9月红色故事演讲……这些活动已成为学校的传统。”小村乡民族中心小学校长李慧欣慰地告诉我们,书里的红色故事,娃娃们个个都会讲。
时隔90多年,小村百姓依然挂念着红军,老红军和他们的后人,也依然惦记着小村百姓。
《小村这片土地》一书出版后,革命先辈的后代先后来信寄语。任弼时的女儿任远芳深情地说:“父亲当年在咸丰战斗,吃过咸丰的饭,喝过咸丰的水,走过咸丰的路……希望孩子们不负时代,勇毅前行。”关向应的侄女关翠玉在信中,称赞小村乡是一块“红色沃土”。八路军研究会三五九旅分会会长王京京在信中说,老区人民“拿出最后一碗米献给红军”的奉献精神,应当永远被铭记。
曾在韦家老屋养伤的红军战士傅忠海,一直多方寻找韦广宽遗属的下落,1984年终于辗转联系上韦广宽的女儿韦翠荣。直至去世前,傅忠海从未间断给韦氏后人写信。上百封书信,跨越千里,诉说着一位老红军对老区人民半个多世纪的惦念……
山间的茶园,绿了一茬又一茬;红色的歌谣,传了一代又一代。熟悉的曲调顺着茶香飘来:“哥跟贺龙当红军,妹打草鞋照样行。听了为妹这句话,好像蜂糖蘸糍粑。明天就跟贺龙走,你在屋里孝爹妈……”
采写:向 磊 向竹清 蔡傲丽 杜迪纳 叶 莉 绘图:雷若璞 杨汝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