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内，一栋保护完好的木屋巍然屹立。木屋门板上，布满弹孔。最大的一处，直径超过2厘米。

触摸着93年前留下的弹孔，当年血战的惨烈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木板上留下的弹孔。（全媒体记者杜瑞芳 摄）

“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会在这扇门板前驻足。”洞长湾村党支部书记徐红娟轻声说。

徐培芝向记者讲起贺英的故事。贺英是贺龙的大姐。她率队抗击团防，曾在割耳台一战歼灭敌军鲁书斋部200余人。“双枪女英雄”贺英，威震湘鄂边。

1928年2月，贺龙回到湘鄂边。贺英二话不说，把近千人的队伍交给贺龙、周逸群，有力地支持了工农革命军的发展（后改称红四军）。

“贺英只给自己留下一把手枪。”讲起这一幕，徐培芝满是敬佩，“没有贺英的支援，湘鄂边革命很难撑下去。”

记者在军事科学院解放军党史军史研究中心组织撰写的中华先烈人物故事汇《贺英》一书中找到了相关佐证——

工农革命军在石门作战受挫，贺龙率部退入湖南桑植、湖北鹤峰边界深山，由于粮弹缺乏，部队处境十分困难，许多战士身体浮肿，伤病员缺医少药。

贺英身上多处受伤，依旧带领游击队打土豪、筹物资。她利用骡马和人力，穿越封锁线，将布匹、棉花、腊肉、粮食等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进深山，支援主力部队，帮助部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贺龙多次说：“1928年那次石门失败转到鹤峰大山里的时候，若没有我大姐的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贺英曾数次提出入党。周逸群劝她：“香姑，你不入党，作用反而更大。”贺英坦然听从。

1933年5月6日拂晓，枪声在洞长湾骤起。农会委员许璜生叛变投敌，引着团防大队来偷袭。

《贺英》记载了惨烈的一幕：哨兵倒下，贺英提枪冲到门边。子弹如雨，她腹部中枪，拼尽最后气力持枪还击，用自己的血肉身躯，为向轩、伤员和家属争取逃生的时间。贺英的妹妹贺戊妹，也在掩护突围时牺牲。

贺龙的女儿贺捷生在《贺英》序言中写道：“她不是红军，却多次帮助和挽救了红四军；她不是党员，但始终坚信党、跟党走，忠实履行着共产党人的神圣职责与使命；她没有孩子，却收留和抚养了多名红军孤儿，把他们培养成为坚定的革命战士……”

2009年，贺英入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走进木屋，徐培芝给记者讲起那场惊心动魄的“临危授枪”。

贺英殉难处纪念馆里保护完好的木屋。（全媒体记者朱超 摄）

向轩的母亲贺满姑是贺英、贺龙的胞妹。

1928年，贺满姑被叛徒出卖被捕，受尽酷刑，宁死不屈，壮烈牺牲。两岁的向轩经贺英多方营救得以脱险，从此留在身边。

贺英将向轩视如己出，行军间隙，手把手教他打枪，让革命的种子悄悄在孩子心底萌芽。

1933年5月6日，洞长湾火光四起。身负重伤的贺英身陷炮火重围。她拼尽最后力气，把一个布包塞给年仅7岁的向轩。包里，是她的手枪、两枚戒指、5块银元。

“去找红军，找大舅。”这是贺英留给向轩最后的嘱托。

小向轩拿着贺英给的手枪，朝追来的国民党团防部队打了一枪后，就往山上跑。自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地形的向轩躲过追捕，历经千辛万苦，将贺英临终前托付的小包袱交到了大舅贺龙手上。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总政治部和成都军区商定，向轩的军龄从1933年5月6日算起，成为“中国最小的红军战士”。

1935年11月19日，红二、红六军团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的率领下，从湖南省桑植县出发，开启长征。此时，9岁的向轩已是红二、红六军团司令部通信班副班长，也是长征路上年龄最小的红军战士。

在央视新闻频道《国家记忆》栏目中，向轩说：“长征很苦，很多人倒下了。但心里有信念，再难也要往前走。”

向轩随部队南征北战，身上26处负伤。1948年，在荔北战役中，他右眼受伤导致失明，体内残留未取出弹片。

家人劝他做手术取出体内弹片，向轩摆摆手说：“这点痛算什么。比起牺牲的战友，我多活了70多年。这些弹片，算是陪我的老战友，不取了。”

2023年2月10日，向轩在成都离世，享年97岁。儿子向国荣将他的勋章和遗体火化后遗留的弹片，一并捐给贺龙纪念馆。

在洞长湾村委会旁的广场上，“不怕牺牲、敢于斗争”8个字熠熠生辉。家家户户院墙上，都绘着贺英的革命故事。

墙绘讲述贺英的革命故事。（全媒体记者朱超 摄）

“立正、稍息！”广场上传来清亮的口令声，贺英女子民兵连洞长湾排的民兵们正在集结操练。

2020年5月，鹤峰县人武部在红三军军部旧址中营镇红岩坪村，组建贺英女子民兵连。

彼时，49名农家妇女穿上迷彩服。如今，连队发展到98人，有党员34名，班、排覆盖全县9个乡镇，先后获评“荆楚楷模”年度人物、湖北省民族团结进步先进集体。

贺英女子民兵连。（资料图）

连长向鑫告诉记者，红岩坪村有一块“军长田”，贺龙曾在田里扶犁挥鞭，还亲自动手将耕三四寸深的犁改装成能耕五六寸深的犁。群众纷纷效仿，每年秋收时能多收三四十斤。贺英女子民兵连续写了“军长田”的佳话，创新“1+N”帮扶模式，参与抢险救灾、乡村振兴、基层治理，集聚40余名产业能手，带动村民发展烟叶、高山蔬菜、中药材、民宿、电商等产业，实现技术共享、互帮互助。

队员赵芳艳创办生态养殖合作社，发展生猪养殖、辣椒种植，带动20余户农户年均增收超10万元；朱红霞的蔬菜合作社带动40多户农户年均增收20%；田兴娥发展烟叶和中药材种植；谢萍开办农家乐……

“当年，贺英在鹤峰深山筹粮送物，把革命火种传下去。现在，我们带着乡亲增收，初心是一样的。”向鑫说。

贺英女子民兵连的民兵帮助村民重建家园。（资料图）

抢险救灾，她们闻令即动。2020年暴雨突袭中营镇，民兵分三路抢险，挽回经济损失200多万元。2025年强降雨来袭，64名民兵奔赴6个乡镇，排查隐患20处，转移40户108名群众。

“水涨得飞快，我们挨家敲门喊人。”民兵陈培还记得那次转移，有老人舍不得家禽不肯走，她背着老人蹚水撤离。安置点里，老人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们和当年的贺大姐一样勇敢。”一句话，让她热泪盈眶。

连队组建红色文艺轻骑兵，开设“娘子军微课堂”，编排情景音乐剧《那一抹红》，参与整理《贺龙在鹤峰》故事集。2024年，中部战区举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逐梦联合为打赢”文艺调演，《那一抹红》获最佳人气奖。

贺英女子民兵连的民兵进学校为孩子们讲述红色故事。（资料图）

洞长湾排常态化开展红色授课、场馆研学、军事训练、志愿服务等活动。红色研学线路累计接待游客7万多人次。

徐培芝常来讲课。一遍遍讲贺英在王家河、割耳台、洞长湾的战斗。

他翻开《贺英传》手稿，对着民兵们说：“当年贺英在洞长湾，把枪交到向轩手上，把革命的嘱托交到孩子手上。贺英用生命交付的精神，要由我们一代代传下去。”

记者离开洞长湾时，山风漫过层层茶园，吹动纪念馆前的红旗。山谷之间，那首土家山歌又悠悠响起——

“要吃辣椒哟不怕辣，要当红军哟不怕杀……”

歌声翻过山梁，在鹤峰的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记者手记

满门忠烈 一脉薪火

□杜瑞芳

在鹤峰采访，最难忘的不是某个故事细节，而是一个家族前赴后继的牺牲——贺龙元帅一家，满门忠烈。

贺龙的父亲贺仕道为部队筹粮途中被捕遇害，弟弟贺文掌被敌人用蒸笼活活蒸死，年仅15岁；大姐贺英、二姐贺戊妹在同一次突围中倒下，四妹贺满姑被敌人凌迟处死——贺家5位至亲先后把生命交给了革命。

革命战争年代，贺氏宗亲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2000多人，这是一个家族用鲜血写下的信仰。但贺龙常说，满门忠烈都是为国家献身，那是战争和革命事业需要，不必要常提我们自己。

7岁的向轩接过贺英塞进手中的枪，9岁踏上长征之路，成为“中国最小的红军战士”。

他接过的岂止是一支枪？那是共产党人向死而生的火种。

今天，98名妇女组成贺英女子民兵连。暴雨中敲门转移群众，乡村振兴中带头兴业富民，红色课堂里一遍遍讲述信仰。老奶奶一句“你们和当年的贺大姐一样勇敢”，让历史与现实紧紧相连。

枪声远去，精神未远；弹孔无言，丰碑永存。洞长湾很小，小到只是一个村庄；洞长湾很大，大得装得下一个民族的信仰与远方。山河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让我们接过先辈手中的“枪”，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记者曾维明 杜瑞芳 蒋杨艳 杜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