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0 22:20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郭晓晖 人阅读
睡到半夜深 门口在过兵
婆婆坐起来 倾着耳朵听
坐起来 坐起来 倾着耳朵听啊
不要茶水喝 不惊老百姓
只听脚板响 不见人做声啊
娃儿们不要怕哟 这是贺龙军
媳妇快起来哟 快起来
门口点个灯 点个灯
同志们好行军
睡到夜半深 门口在过兵
不要茶水喝 不惊老百姓
这是贺龙军
——鹤峰民歌《门前在过兵》
“睡到半夜深,门口在过兵……娃儿们不要怕哟,这是贺龙军,媳妇快起来哟,快起来门口点个灯……”这首流传于鹤峰大山里的民歌《门口在过兵》,穿越近百年岁月,至今仍在武陵群山间回响。
悠扬歌声背后,是军民血肉相连的深厚情谊。鹤峰,这片被热血浸润的土地,是红二军团的摇篮。1921年至1935年,鹤峰全县人口数量不足6万,却有2.5万人参加革命,其中3000多人献出生命。
鹤峰百姓用坚韧与赤诚,托举起一支人民军队的初生与成长,在中国工农红军的军史里,镌刻下独属于武陵大山的铁血荣光。

初秋的鹤峰县走马镇,漫山茶园顺着山势铺向远方,三三两两的茶农忙着采秋茶。一条古道在山林间蜿蜒,这便是当地人口中的“盐茶古道”。
“当年,贺龙赶骡子就从这条路走。也是在这里,他率领革命军队绝境重生。”遥望群山,鹤峰县委宣传部特聘文化顾问周少华向采访组娓娓道来。
湖南省桑植县和湖北省鹤峰县山水相连。14岁的湖南少年贺龙因家境贫寒,在盐茶古道当起“骡子客”,南下运茶,北上运盐。一路上,他目睹军阀、政客对百姓敲诈盘剥、欺凌辱骂,在心底埋下了反抗压迫、救国救民的种子。
1928年1月,贺龙在湖南桑植洪家关集结一支3000余人、700余支枪的队伍,取名“工农革命军”。4月2日,工农革命军发动桑植起义,夺取县城,建立桑植县革命委员会。
1928年4月,这支新生的革命军在战斗中受挫,贺龙率领40余人撤退至鹤峰走马。经过宣传发动,短短几个月后,革命队伍增至1500人。
随后,奉湖南省委指示,撤销湘西北特委,成立湘西前敌委员会,部队定名为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
1928年的冬天,是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的至暗时刻。部队接连遭受重创,痛失黄鳌、贺锦斋等高级指挥员。贺龙率军一路转战,辗转退守至走马镇堰垭村。寒冬迫近,粮草弹药匮乏,伤员得不到救治,部分人意志动摇,逃跑、叛变的阴影笼罩着这支残存的队伍。
是什么让这支队伍绝境重生?是堰垭整编。
在《湘鄂西初期的革命斗争》一书中,贺龙深情地回忆:生死存亡之际,姐姐贺英带领游击队穿越封锁线,送来布匹、棉花、银元与子弹,解了燃眉之急。贺英恳切建言:“部队里有党员,又有团员,应该好好整顿一下,有个中心,能组织一个班就一个班,能组织一个连就一个连。队伍‘要伍’,不‘伍’不行。”只有这样,才能大浪淘沙,留下真正信仰革命的人。
堰垭整编后,老弱病残被妥善疏散,投机动摇分子被清理,整支队伍剩下91人、72支枪。部队强化党组织建设,把党的领导根植到队伍基层。人数变少,但是信仰愈发纯粹。
1929年2月,在走马镇杜家村,这支部队番号由“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改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明确游击战争任务与依靠群众的方针。
这91人,就是湘鄂边革命的星星之火。熬过凛冬,红四军收编周边神兵武装,攻克鹤峰县城,建立湘鄂西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力量迅速壮大,后来与红六军合编为红二军团,从武陵群山走向更广阔的战场。
骡队嗒嗒的蹄声早已远去,当年贺龙走过的盐茶古道已成为万里茶道申遗的一部分。今天,走马镇是鹤峰有机茶的核心产区,全县发展数十万亩茶园,10余万名群众依靠茶叶增收致富,硒茶远销海内外。2025年,鹤峰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01.3亿元,正式迈入百亿元产业行列。
昔日红军战士守护的土地,已如他们所愿,孕育出富民产业。红色遗址静静伫立在茶园之间,等候人们踏过山间步道,回望那段绝境重生的往事。


“20世纪30年代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湘鄂边联县党政军机关汇集于此,大山深处的小街成为湘鄂边苏区中心……”8月11日,鹤峰县五里乡湘鄂边苏区五里坪革命旧址老街上,青石板被微雨洗得发亮,讲解员为前来参观的游客讲解红色历史。
独立团驻地、被服厂、红色监所、湘鄂边五县联县政府以及联县政府大会堂旧址……穿行老街,仿佛能看到新生革命政权的蓬勃生机。
街头,84岁的当地老人刘何芝向我们讲起那段历史:“当年,这条街上家家户户都住过红军。那时,百姓家没有多余的床,战士们就借门板、铺稻草当床铺。部队定下铁规:借门板要登记,第二天天还没亮,战士们就起身把门板一一复位、捆好稻草,清扫干净屋场。”
这样的军队作风,被记录在民歌里:“……不要茶水喝,不惊老百姓,只听脚板响,不见人做声。”
以心换心。这支来自人民、为了人民的队伍帮山民劈柴、耕田,为乡亲诊治病痛,借东西必还,损坏东西必赔;乡亲们也悄悄支援队伍,把包谷、洋芋送到营地,为红军打探敌军动向,在密林里掩护战士。

“看,那就是红军医院旧址。”走进离鹤峰县城不远的屏山峡谷景区,涧水如碧,绝壁千仞,船夫李群热心地为采访组带路。
这个原本叫“躲避峡”的隐秘所在不仅藏着容美土司遗址,还曾是中国工农红军据险抗敌的后方基地。1930年2月,贺龙亲自勘察,在这里建立了湘鄂边军医院,常住伤病员200多人,最多时有500多人。
没有完备的设施,大山就是掩护,百姓就是后盾。
村中妇女上山采药、熬制汤药,日夜轮守陪护伤员,喂饭换药、悉心照料;青壮年主动承担警戒、物资转运重任,冒险传递军情、运送药品和粮食。每当反动团防进山清剿,全村百姓同心缄口、誓死掩护,任凭威逼利诱,坚决不吐露伤员踪迹。
一个又一个人,把命运和红军紧紧绑在一起。夜半听见行军脚步声,百姓不害怕,反而点亮灯火,为子弟兵照亮前行道路——这一幕,正如民歌所唱。
“我们从小就听红军的故事。哪家爷爷给红军送过饭,哪家奶奶给红军补过衣服,村里人都记得。”李群说。
峡谷幽长,老街铭史。在鹤峰,像这样人民军队为人民、人民军队人民爱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不仅被记录在民歌里,被记录在展馆里、小学生读本里,还被记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里。
如今,屏山峡谷蜕变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红色遗迹与武陵山水融为一体。8月24日,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发布红色文化之旅主题榜单,集中推介十大红色文化核心市县,鹤峰县以展现少数民族苏区斗争史的红色定位成为其中之一。
当年军民同心守护山河,今朝文旅兴盛,山河反过来滋养一方百姓,历史与现实在此完成温柔的回响。
烈士陵园 8087位烈士刻录英烈墙
走进鹤峰县城八峰山麓的湘鄂边苏区鹤峰革命烈士陵园,高高的纪念碑矗立在松柏之间,每到春日,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盛放,青山为冢,杜鹃为祭。
共和国“第一号烈士”段德昌、新中国“双百人物”之一贺英,以及王炳南、蹇先为等革命先烈,长眠于此。
贺英,不是中共党员,却拉起队伍支援革命,给红军送物资,坚持游击斗争;师长段德昌,战功赫赫,一心忠于革命;参谋长王炳南,土生土长的湘鄂边子弟,一生征战苏区……还有许许多多没有留下姓名的普通战士,魂归此处。
英烈墙上,密密麻麻刻录着烈士姓名。鹤峰革命纪念地管理中心副主任宋忠星介绍,陵园的湘鄂边革命烈士英烈墙上,有姓名的烈士有8087位,其中鹤峰籍620位。当年鹤峰全县仅6万人,2.5万人投身革命,3000多人为革命献出生命。
英魂远去,又在歌声中永生。他们的故事,至今仍在传唱。
“要吃辣椒不怕辣,要当红军不怕杀……”在鹤峰县满山红影视文化传媒公司民歌传习基地,公司负责人、民歌传承人汤小红正在排练,歌声响遏行云。
这些年,这家民间传习机构自发将《门口在过兵》《马桑树儿搭灯台》这些本土红色民歌编排成情景剧,在鹤峰的惠民舞台一遍遍上演。
“我们有义务把先辈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汤小红说。汤小红的儿子皮茂文从沈阳音乐学院毕业后,和她成为“黄金搭档”,经常一起去景区唱山歌、到社区义演,让人们在歌声中感受鹤峰红色文化。
歌声越过群山,历史照见当下。
从堰垭91人的绝境坚守,到屏山、五里老街的军民守望,再到满山红松柏下的忠魂长眠,鹤峰的山山水水,处处镌刻着红二军团成长的印记。
杜鹃年年花开,英烈的精神早已融入人们的血脉。昔日革命摇篮茶产业蓬勃兴旺,文旅业态欣欣向荣,红色文化绵延不绝。革命先辈期盼的百姓安居乐业,已成为现实。
群山静默,岁岁见证:火种不灭,山河新生。
记者手记
民心所向 胜之所往
□ 黎袁媛
地处深山、人口不多的鹤峰小县,一支人民军队何以在此成长壮大?穿行在鹤峰连绵群山之间,触摸这片土地沉淀近百年的红色根脉,我们寻到一个质朴答案:一支军队真正的底气,是万众民心。
在五里老街的陈列馆里,墙上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深深打动了我们:欧冬英,带头放足、剪发,鼓励妇女摆脱封建礼教,就义时年仅21岁;胡腊姐,土家族歌手,用歌声颂扬红军、颂扬苏维埃政权,被捕后拒绝敌人利诱,就义时年仅24岁……无数鹤峰儿女,在青春年华选择以铮铮铁骨投入革命战争,展现出视死如归、宁死不屈和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
是什么赋予他们决不投降的勇气?
战乱年代,百姓未必知晓革命道理,却分得清谁真正为百姓而来。他们被欺压、被掠夺,也亲眼见证这支队伍守住底线、体恤苍生:不扰民间烟火,不增百姓烦忧。
从来没有与生俱来的英雄。正是这支来自人民、依靠人民的子弟兵,汇聚成人民军队浴火淬炼、愈战愈强的磅礴力量。他们于乱世之中,以“要当红军不怕杀”的豪情,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闯出一条血路。
百年倏忽,硝烟远去。先辈拼尽一生的征战,早已化作千家万户的幸福日常;深藏于青山沟壑间的赤诚与热血,也沉淀为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风骨。
跨越百年岁月,军民同心的温情与力量依旧滚烫如初。一路追寻,我们愈发坚信:军队扎根人民,方能生生不息;民心之所向,便是胜利之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