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进村路口的车辆排成了长龙。村党支部书记胡爱国站在石礅旁指挥交通，后来的车只能调头另寻他路。“人太多了，每天下午都得管制。”游客奔着丰收节而来，最先停下脚步打卡的，是桃嬉工坊展架上一字排开的七只彩绘葫芦。

从深紫、宝蓝到翠绿、明黄，再到橘红、正红，七色铺展，每只都带着完整的龙须果柄，衬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温润又亮眼。有人举着手机脱口而出：“这不就是葫芦娃七兄弟吗？”

一只小小的葫芦，凭什么成了国家级丰收节现场的打卡点？

答案藏在一百七十多年的刻刀里，藏在连片生长的藤蔓里，藏在从乡土符号到产业IP的新生里。

在枣阳，种葫芦、刻葫芦的人里，王发元是绕不开的名字。当地人不叫他大名，叫他“王葫芦”。

这称呼传了四代：爷爷王祖诚当年从董岗迁居熊集，一边种地一边种葫芦刻葫芦，方圆百里都喊他“葫芦王”；父亲王治明一辈人称“小葫芦王”；到王发元手里，已是家族第四代“葫芦王”。家族手艺要追溯到1849年，据王氏族谱记载，曾祖父王德培从山东迁到枣阳董岗定居，把北方葫芦种植与雕刻的种子也带了过来。一百七十多年光阴，一把刻刀串起了家族世代的坚守。2023年，枣阳葫芦雕刻入选襄阳市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王发元今年72岁，11岁跟着父亲学手艺。最初就在鸡蛋大的小葫芦上练，用刻刀或者烧红的铁签子刻。葫芦的种植、采摘、去皮、晾晒，每一步都有讲究——去皮要用竹片一点一点刮，抛光要用晒干的节节草蘸水擦，最后得赶上大太阳暴晒，头两天没太阳就容易发霉。晒干没有，拿起来摇一摇，听到葫芦籽“哗啦哗啦”响，才算成了。

“要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王发元说。经过几代人培育，王家的葫芦已有亚腰、罗汉、油锤、花瓶等十几个品种，小的指甲盖大可做吊坠、耳环，大的一米多高立在那里就是一件摆件。

刻刀下的内容也在变。老一辈刻“双喜”“福”“禄”，刻莲花、鱼、八卦，图的是个吉利。王发元这一辈，人物、山水、花鸟、神兽、诗词都能上葫芦。最难的是人物，眉眼神态全靠刀法拿捏；最受欢迎的是文字，很多人专门来买刻着经典诗词的葫芦摆在家里。

他还琢磨着给葫芦“造型”——在生长阶段通过绑扎、修剪，让葫芦长成苹果、天鹅、酒壶的模样。又试着把葫芦做成酒具、花瓶、水杯套，往文创实用的方向走。

2014年，王发元从熊集毛榨村迁居兴隆镇白土社区，葫芦种植面积扩大到数十亩。他在枣阳汉城景区的展馆里办免费培训班，还被襄阳一所学校请去每周上课，两地奔波，先后授徒数十人。不少学员学成后自己种葫芦、做文创，在景区、电商平台销售，把一门手艺变成了一群人的生计。王发元说：“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的人太少了，但能让更多人了解葫芦文化，我就高兴。”

以葫芦为业的经营主体，正在枣阳悄然生长：兴隆镇白土村，枣阳葫芦兄弟休闲农业有限公司流转土地种植文玩葫芦，集种植、加工、销售于一体，注册资金480万元；兴隆、七方等多个乡镇的葫芦种植规模逐步扩大，从文玩葫芦到食用葫芦，初步形成了连片种植的产业格局，有效带动周边农户就业增收。

从一个人到一个公司，再到一片产业，枣阳的葫芦已经长出了清晰的脉络。

这份出圈，更不是偶然。

葫芦谐音“福禄”，是刻在中国人文化基因里的吉祥符号。旧时枣阳农村，家家都有种葫芦的习惯，嫩时炒菜，老了做瓢，刻上花纹就是摆件。它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却渗透在一日三餐、婚丧嫁娶的每一处。

所以，当浙江绍兴一位老人的藤上结出七个葫芦，网友喊他“葫芦娃爷爷”，不少人专程跑去打卡，人们找的不只是“像动画片”的趣味，更是童年、是乡愁、是被忙碌生活掩埋的那点纯粹。

绍兴的葫芦火在“无心插柳”的野生烟火，枣阳的葫芦赢在“有心栽藤”的产业深耕。前者是生活本身长出来的惊喜，后者是四代人用刻刀和土地种出来的完整生态。

枣阳的特别之处在于：葫芦不只是文化符号，更被种成了产业符号。中国人对“福禄”的朴素期盼，在这里变成了一门可以触摸、可以带走、可以养家的营生。文化不再是挂在墙上的展品，而是长在土地上的庄稼。

当完整的葫芦产业生态长成，国家级的舞台自然水到渠成。

东郊村丰收节现场展出的七只彩绘葫芦，正是出自王发元之手。非遗展示成了丰收节的固定体验点，葫芦雕刻体验课开进了研学行程，造型葫芦顺着游客的背包走出了枣阳。一位来自襄阳的游客举着刚买的葫芦说：“本来是来看丰收节的，结果被这葫芦圈了粉。”

这不是为办节临时凑的景，是世代传承扎下的根，是连片种植撑起的产业骨架。

当全国的目光在9月23日汇聚这里，这架葫芦藤要展示的，不只是一件精美的非遗展品，更是一种有根、有魂、有产业的传统文化新生路径。

与其花大力气“造景”“造梗”，不如让生活自己说话。枣阳正在做的，恰恰是这件事——把老手艺种进土地里，把文化放进日常里，让游客随手拍下的，就是最鲜活的丰收图景。

一株葫芦藤，串起的不只是七彩果实，更是传承的根、产业的脉、丰收的年。乡土文化的生命力，从来都藏在扎根生长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