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5:21 来源:大武汉客户端 编辑:陈昶 人阅读

我国还有约9亿人没坐过飞机。
2026年全国民航工作会议透露,我国航空总人口超5亿,是全球第一航空人口大国。
但如果以2025年末约14.05亿的总人口推算,仍有64.5%的人没有坐过飞机。
这些人口分布大多分布在小城市、县乡等下沉市场,也是我国境内270个运输机场难以触达的地方。
高铁可以。
当高铁网络从省会城市向地级市延伸,再到“县县通高铁”成为越来越多城市的目标,一个更大胆的想象被推上台面:如果是搭着高铁去坐飞机呢?
在武汉,一端伸向县乡的高铁,另一端已经开进了机场里。
近日,合武高铁设计单位中铁第四勘察设计院透露,武汉天河站将于年内开工建设,预计2028年下半年投入使用。
这座高铁站建在天河国际机场附近的高铁站,是武汉唯一的空铁联运主客站,可以实现高铁和飞机的快速换乘。
试着想象:一辆高铁稳稳地停在了机场的航站楼,你下车后步行几百米,就站在了机场的值机台前。
不用重复买票和安检、不用搬运行李,高铁到飞机的丝滑转换,前后不到5分钟。
武汉不是个例。深圳、上海、南昌等地的空铁联运枢纽也在规划和建设中。这些枢纽普遍以5分钟内实现空铁换乘为目标,试图打通高铁和航空客流的双向导入。
高铁向县延伸是必然,民航深挖潜在客源,与高铁的合作也是必然。
机场和高铁“打起来了”
4小时的高铁和2.5小时的飞机,你会怎么选?
今年6月,西十高铁开通,从武汉到西安的高铁的最短用时缩短到2小时41分钟。一个月内,经由西十高铁运行的动车组列车运送的旅客已经达到了233万人次。
这趟便捷的高铁,迅速冲击了原有的航空格局。
航班管家DAST统计显示,西十高铁开通首月,武汉—西安两地的旅客运输结构中,铁路占比由74.4%提升到了80.2%,民航占比则从15.8%下降到了7.2%。
东航武汉公司市场部总经理马明本月向湖北日报坦言,西十高铁开通以来,公司武汉飞往西安的航班票价已经下跌了20%。
航线也被迫缩减,今年7月武汉—西安往返航线航班量较去年同期下降47.4%,运力和旅客量分别下降55.9%和55.6%。
民航和高铁的客流争夺战,又一次在中西部打响。

DAST交通数据速递
交通运输业有一个“4小时理论”。
2011年,京沪高铁开通。这条1318公里的大动脉,连接起中国GDP最高的两座城市,支撑两地商务人士的往来。
在那之前,北京和上海间最快的动车也要9小时49分钟。人们更倾向于选择2至2.5小时的飞机。
但当京沪高铁把用时缩短到了4小时48分后,叠加提前候机、拿行李等时间成本和天气退改等不确定因素的民航,不再是两地出行最高效的选择。
据测算,京沪高铁开通当年,民航就被分流了1/4的旅客量,收入减少32%。
高铁和民航的客流博弈就此拉开。
4到5小时,是高铁分流航空旅客的时间界限。一旦高铁用时超过5小时,对航空的分流作用会减小,反之则会加剧。
2010年,郑西高铁开通仅48天后,“郑州—西安”所有航班停飞。
2012年,京广高铁开通的第二天,北京飞武汉的航班打到了2.8折,三天后武汉飞北京航班甚至跌到1.4折。
2015年,合福高铁开通,福州航空执飞的福州往返合肥航线次月停飞。
如今西十高铁再次切走民航的蛋糕。高铁网络最密集、通达性最强的中部,正在承受民航分流的最大冲击。
民航局数据显示,上半年中部地区民航旅客吞吐量下滑3.6%,六座省会城市的机场客运量均有不同程度的下滑。

一面是航空旅客进入韧性增长周期;另一面,我国高铁里程在去年底突破5万公里且仍在延伸,成为长途旅客运输的绝对主力。
高铁和航空,只能是此消彼长吗?
“劝架”的高铁站
空铁联运枢纽,成了那个劝架的中间人。
这个设想说来也简单:在机场底下或附近修高铁站,让两者无缝衔接,再通过前置值机、购票系统“软性服务”,让旅客在两种交通方式间快速切换。
全国政协十四届三次会议期间,时任全国政协委员、春秋航空董事长王煜曾就空铁“两网融合”提出建议。
他认为,民航和铁路不是竞争关系,相反,高铁和飞机的结合,能够让民航业触达更多的城市和客群。
欧盟委员会今年发布的《关于修订机场和航空公司国家援助指南的评估支持研究——最终报告》(后文简称“报告”)同样指出,直接连接高铁网络的机场整体效率水平比其他机场高出27%。
欧洲是现代空铁联运的重要发源地,模式最为成熟。
1972年,德国法兰克福机场一号航站楼投用,航站楼底下的铁路火车站同步启用,每天有96列次的火车从机场往返市区和周边城市。
当地做出预测,到1985年,法兰克福运送的3000万人次旅客中,会有30%到35%选择搭乘铁路往返于此。

汉莎航空的空客A321-231飞机抵达法兰克福机场。图/视觉中国
此后,法兰克福机场又接入了InterCity远程铁路网络,并通过空铁联运大楼将高铁无缝接入机场,进一步扩大了辐射范围。
到2015年前后,法兰克福机场往西南到巴黎、米兰,往东南到慕尼黑和维也纳,往东北到哥本哈根、华沙的时间都缩短到了2小时,成为全球连通性最强的机场之一。
法兰克福机场的空铁联运模式历经30多年的演化成熟,在2006年为上海虹桥站的建设提供了借鉴。
这年,上海市与铁道部、民航局共同研究,决定要在虹桥机场西侧设立一个综合交通枢纽,引入高铁、城轨等多种交通方式,与虹桥机场T2航站楼通过步行通道相连。
虹桥机场站由此成为我国第一个空铁联运枢纽站。
依托沪宁城际铁路和而后后续接入的京沪、沪昆等高铁,虹桥机场站将南京、苏州、昆山、嘉兴等周边客流源源不断地导入虹桥机场。
武汉随后跟上。
2016年左右,武汉依托武孝城际铁路设立天河机场站,经停在建的T3航站楼,为武汉汉口区域和孝感打通了一条通往机场的快速铁路通道。
武孝城际投运不到1个月后,武汉2号线二期工程(金银潭站至天河机场站)也开通运营,天河机场升级为航空、高铁、地铁的综合枢纽。
但随着次年机场T3航站楼的开通运营,这一尝试的局限性也逐渐显露。
这一高铁机场站并没有设置在干线铁路上,而是2台4线规模的小站,服务本地客源。
城际铁路的承载量和辐射范围十分有限,这也是许多城市早期建设高铁机场站时的通病。
2022年投用的南宁吴圩机场站依托南凭高铁建设,直接辐射范围仅有南宁、崇左两市。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广西其他城市居民前往吴圩机场,还要去南宁市区换乘其他列车。
多次协调后,南部的钦州、北海目前也仅有两趟直达吴圩机场的列车,防城港则至今无直达高铁。

试运行列车从南宁东站开出,驶过南宁市区内的南凭高铁南崇段。图/广西交通投资集团
小站、小线的规格,削弱了机场和高铁可通达城市的连接。
稀少的车次和换乘时间形成了新的“绳结”,卡住乘客的出行便利度,也卡住了人们对空铁联运模式的心理认可。
于是,在后来的空铁联运枢纽建设中,接入大动脉、打通更多城市,成为新趋势。
天河站依托沪蓉渝沿江高铁建设,初期设计规模为6台10线。
沿江高铁经过宜昌、荆门、天门、汉川、京山、红安、麻城等城市,此外还有大量东西向列车将在天河站停靠,沿线城市客流可以通过高铁快速抵达机场。
在深圳,机场东站设计6台14线,接入深江铁路、广深第二高铁、深大城际铁路。

深圳机场东综合交通枢纽规划情况。图/南方+
上海的另一个空铁联运枢纽——上海东站,规模更达15台30线,成为上海四大铁路主站之一,将接入沪通铁路、沪杭高铁,还能连通南、北沿江铁路。
把“1+1”做成乘法
把高铁站建在机场旁边,只是航空和铁路“和解”的第一步。
2019年投用的银川河东机场站,是银兰高铁的中间站,落在了河东机场航站楼68米处,下高铁后步行3分钟就能换乘飞机。
截至2025年末,银川机场年度联运旅客占机场总吞吐量的12.6%,每天有数千人在这里完成空铁的互转。
但河东机场真正的成功,不在于站房共址,而是一套完整的联运配套体系。
机场航站楼内设置铁路自助服务点,高铁站设空铁联运服务岛。联运乘客有专用值机柜台、专用安检通道、专属候机区。
空铁联运是一场实打实的服务和心理战,相比单纯站房上的共址,联运质量更依赖一条跨运营商服务链。
建设中的上海东站距离浦东机场T1航站楼实际有5公里,空铁换乘时间却能压缩到4分钟,比部分地铁间的换乘效率还要高。
原因之一,便是把航空模块直接引入到了高铁站内部——值机、托运、安检等航空服务功能均被前置到高铁站内。
旅客从高铁站的出站闸机到航空模块的安检口只要走250米,完成安检后通过地下捷运系统快速抵达航站楼。
出于航空安全空间和高铁工程经济性的考量,武汉的天河站也落在了机场T3航站楼约2公里处。
这2公里正是武汉需要打通的“梗阻”所在。
铁四院副总工程师周天杰介绍,高铁站和航站楼间已有空高捷运专用通道的前期规划,专门服务于旅客无缝换乘,前提是机场空铁联运的客流足以支撑这一建设。

武汉天河站效果图。图/中国铁路
如果说硬件建设已初具规模,那么国内空铁联运真正的短板,在于“软性”产品服务供给。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空港经济协同创新研究中心2022年发文指出,我国空铁联运在票务、信息服务、行李托运、接续方案、交通衔接、异地值机、运营管理等方面仍存在种种问题。
但欧盟那份报告所强调的,完整联运体验需要的是票务、行李、时刻表和误接保障等服务层整合。
法兰克福机场的空铁联运大楼落地之后,汉莎航空、德铁集团、法兰克福机场联合成立了空铁联运公司。
三方联合推出空铁联运服务AIRail,把飞机和铁路的两程票集成为一张联程票,旅客在航空公司官网、机票代理机构甚至是任意的铁路自动售票机上都可以买到。
得益于高效协作,铁路的排班也与航班落地时间更精准衔接。
国内虽然也有类似尝试,但基本囿于单一航司或机场,至今未形成系统化、规模化的空铁联运模式。
而这些,不是航司、机场、铁路任意一方可以独立完成的。
作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高铁机场站需要在城市提供的服务网络中与之共同生长。
将交通的流量转化为城市经济的增量,考验的不仅仅是基建投入,更是跨行业协同的耐心。
在这里,航空与高铁不是简单的“1+1”,而是能否做出乘法。这也是以武汉天河站为代表的空铁枢纽,需要的追问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