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2 06:34 来源:三峡日报 编辑:张远近 人阅读

点军区艾家镇集镇,一栋灰墙青瓦的老房子,已在江边伫立了几十年。门前一棵栾树,春天抽芽,秋日开花。
房东叫牟少珍,艾家镇刘家村人,家中三姊妹,她排行老大。
十年前,田田化工关停,牟少珍经营多年的小卖部无奈落了锁。十年后,旧址换了新颜,外来的年轻人租下老房子,一签就是5年。
烟囱下的日子
老房子正对面,原是田田化工。
厂子1970年建的,最早叫宜昌县化肥厂。烟囱日夜吐着白烟,机器的响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1995年,牟家买下这栋老房子,一家人合计着开了个小卖部,后来兼做餐馆生意。
厂里工人多,早上卖包子油条,中午供应盒饭炒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工人们上工、下工,三三两两往这儿扎,车间里的事、家里的琐事,都混在饭菜的香气里。
牟少珍夫妇每天早上4点起床,一直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歇口气。“母亲也来帮忙。有一阵子,二妹、二妹夫都在厂里上班。”牟少珍说,一家五口人,饭碗全端在厂里。
只有三妹不喜欢这里,进门第一句永远是“这菜叶子上的灰,洗三遍都不干净”。牟少珍说:“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厂子嘛,哪有不冒烟的。”
2016年,一场深刻的转型全面展开。
那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明确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不久,宜昌启动沿江134家化工企业“关改搬转”。
第一枪就打在了田田化工。这里距长江最近处只有100多米,尽管年销售额3亿元、利税近3000万元,但生产装置依然按期关停,许多老街坊一下子没了岗位。
“多少人指着这儿过日子,怎么说关就关了?”牟少珍那时候想不通。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第二年,施工队进场。300多台套生产装置,总估值近2亿元,全部拆除。田田化工47年的历史,就此终结。
老员工们各奔东西,老房子也再无人问津,牟少珍出门做起小生意。
旧址上开出了花
厂子关了,遗留的土地怎么办?
刘家村村委会主任陈达年在村里工作了32年。他记得,厂子刚拆不久,就被市土地储备中心整体收储。
很快,土壤污染修复进场。206亩土地,一寸一寸地检测。2019年,1.5万平方米污染面积、3万多立方米污染土方,全部修复。第三方监测显示,污染物含量低于国家标准值。
覆土、复绿,江岸开始重新梳妆。点军区以“江南花海,十里风光”为主题打造滨江活力空间。随后,艾家十里花海项目启动实施,原厂土地上撒满了花籽。
2023年春,金鱼草、波斯菊竞相绽放。牟少珍翻出当时拍的抖音,姹紫嫣红一片连着一片,“真是好看,像给长江镶了一条花边。”她顿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才慢慢觉着,门口这片地,好像真的要变样了。”
也是那一年,三妹搬回了艾家镇。她说:“江边干净了,空气也好,还是老家住着舒服。”
花海年年都在变,油菜花、向日葵……一茬接一茬,四季不重样。
后来,长江湖北宜昌中华鲟自然保护区管理处也搬到了附近。中华鲟自然保护区科普展览馆同步建成。
“展览馆每周二、周四开放,已经接待了6000多人,周边很多村民都来参观过。”管理处项目科负责人蔡志宇说。他也当讲解员,会跟村民讲自己参与的中华鲟繁殖与保护工作,有时候还会就地取材,指着胭脂坝的方向讲江豚嬉戏,指着伍家岗长江大桥讲宜昌为给中华鲟“让路”多花一亿元的故事。
牟少珍也去参观过,听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
江风里的咖啡香
初秋,老房子里的咖啡香,顺着江风飘散。
“树夏的时光咖啡屋”——老房子现在的名字。
老板叫李拯治,长阳人,骑行爱好者。2023年秋,他路过此地,门口的栾树正开着细碎的花,远看像笼着一层金色的雾。他停下车,看江,看花,看这栋老房子。
“很舒服。我去过很多地方,第一次有了停下来、歇歇脚的冲动。”李拯治说。
2024年,他租下了这里,把屋里屋外重新拾掇了一遍,摆上咖啡机,门口支起折叠桌椅。
开门营业一年来,客人越来越多。年轻人给江边起了新名字:“宜哈顿”“宜昌鼓浪屿”,一个比一个俏皮。“最高峰时,打卡的车能从老房子门口一直排到镇上,好多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这场面,李拯治头一回见。
田田化工的老员工们也回来过。一个叫王春萍的员工翻出手机相册,一张张划过她和老同事戴着红丝巾、站在花海前的合影。“变化太大了,不敢认!”
闲聊中,他们也会提及,“关改搬转”圆满收官了,216个码头被拆除、42.7公里岸线腾退出来,对岸的江豚广场、灯塔广场开放了,又有人在胭脂坝拍到江豚了……
牟家姐妹偶尔回来坐坐,看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拍照、聊天。“以前这儿冒烟,现在这儿冒香气。”牟少珍感叹。
她说,以前不太理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能当饭吃?”但如今,她坐在老屋门前,忽然觉得,这句话就写在眼前——写在江水里,写在花开的地方,写在她家老房子重新推开的那扇门上。(记者杨婧、通讯员黄晓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