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5 06:25 来源:三峡日报 编辑:张远近 人阅读
一块石磨,比老望的爷爷还老。它磨过苞谷、磨过辣椒、磨过懒豆腐,伴随三峡坝区一个普通农家走过数十年岁月。
从葛洲坝到三峡工程,再到刚开工的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老望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没落下这100多斤重的石磨。
“它在,根就在。”75岁的望西明说。
6月9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望西明家的地板上。一大早,老望端着一碗炕土豆,就着一碟辣椒酱,抿了口苞谷酒,神情惬意。
“祖祖辈辈守着这条江,能为三峡水运新通道让路,心里虽有不舍,但能给国家出份力,踏实又自豪。”他眯起眼睛说道。
“你尝尝这酱——还是当年石磨磨出来的那个香味儿!”他说的石磨,就蹲在屋角。磨盘被岁月磨得油亮,边角缺了一块,架子早就朽了,换了根粗铁丝捆着,像个沉默的老伙计。已经很多年没有转动过了,但老望每天都要看它一眼。
明年春天,老望就要带着它第三次搬家——住进新建的安居楼。因为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建设,他家的三层楼房又在征迁范围之内。
“100多斤重,带着不碍事?”记者问。
老望手一摆:“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传家宝!磨过五谷杂粮,它在,根就在。我留着它,就是留着这个家的魂儿。”
葛洲坝蓄水,江水逼到门口
望西明家住夷陵区乐天溪镇朱家湾村,紧挨着长江。
年轻时,他在江边背砂、编篮子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见过长江翻脸的样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江对岸的菜农坐船过来卖菜,一个浪卷过来,七八个人转眼就没了。”
1981年,葛洲坝水利枢纽一期工程实现大江截流、蓄水、通航和二江电站第一台机组发电。奔腾不羁的长江,总算温顺了些。
但老望家三间土坯瓦房离江岸只有200米。葛洲坝蓄水后,一到汛期,江水就直逼家门口。
“夏天常常半夜被喊起来,抱着行李往高处亲戚家跑。”女儿望开锋回想儿时躲水的日子,历历在目。
为安全起见,部分沿江村民需要后靠搬迁。1987年,老望一家搬到了一公里外的山坡上盖起了两层红砖房。
“那时候没得像样的家当,就几床被子、一口铁锅,还有这石磨。”
老望看着清瘦,手脚却闲不住。他把村里的荒坡开垦出来,种上了苞谷、花生和柑橘。
石磨吱吱呀呀转起来,一家人嚼着苞谷面、喝着懒豆腐,在山坡上扎下了根。
三峡工程上马,二话不说带头搬
在红砖房安稳住了一段时间后,三峡工程上马了。
1993年,老望接到通知:自家房子划入三峡工程坝区红线范围内,必须再次搬迁。
那一夜,老望坐在门槛上,望着星空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一亮,他作出决定:率先开始搬迁。
“国家要修三峡大坝,那是为了全国老百姓,为了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国家让搬我们就搬,绝不拖后腿。”
一家人带着石磨住进了窝棚。那是段苦日子,夏天闷热难耐、冬天寒风刺骨。但石磨又转起来了:打懒豆腐、碾苞谷面、磨辣椒酱。烟火气一升起来,日子就有了盼头。
1995年,老望拿出安置费,再加上攒下的2万块钱,终于盖起了一栋三层楼房。
“当时连门窗玻璃都没装,我们就住进来了。”冬天冷风直灌,但一家人心里热乎。
搬家时,左邻右舍主动来搭把手,电视机、电扇、自行车……一件件搬到新房子,格外热闹。
此时,石磨的架子已经朽了。儿女们劝说,吃什么到集镇上买,石磨派不上用场了。老望却舍不得扔,找个角落把它放好,像安顿一位功成身退的老战友。
随着三峡工程建设推进,老望在镇上找到了一份仓库保管员的活。儿女们在这栋房子里成家生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水运新通道开工,老望还是那句话“搬”
眼下,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已开工建设。老望家的三层楼房,又划进了征迁范围。
这一次,老望依旧没有犹豫。
“这几年变化太大了,你看我现在吃喝不愁、样样舒服,每个月还能领1900多块钱的养老金。国家搞重大项目建设,我们老百姓必须支持。”
如今,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坝区打工,孙子上了大学,外孙女当上了民警。老望家窗明几净,自来水哗哗响,燃气灶一打就着,热水器随时有热水,门口还停着去年新买的小汽车。
乐天溪集镇东北角,新建的安居楼一天天拔地而起。老望一有空就溜达过去,瞧瞧房子建得咋样。
他夹起一块炕土豆,蘸了蘸碟子里的辣椒酱,慢悠悠地说:“这石磨跟着我搬了三次家,从江边搬到山坡,从窝棚搬进楼房,再将搬到安居楼。它磨过苦日子,也跟我享过福,每搬一次家,日子就更上一层楼。”
阳光洒在斑驳的石磨上,磨眼里仿佛还残留着苞谷面的香气。老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缺口——
“等我走了,这石磨还要传给孙子。让他知道,咱们家的根在哪里,国家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记者手记:
一块石磨,三次搬迁。从葛洲坝到三峡工程,再到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老望一家,就是长江边建设者、居民的缩影。他们搬家、让路、奉献,也在一轮轮国家建设中,把自己的日子从“忧居”过成了“优居”。
石磨无言,却碾过了时代。它如今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不再转动,但每一道磨痕都是一段家国记忆。它磨去的,是一个家庭的艰辛;磨出的,是一个国家的底气。(记者黄善国、赵璟一、谭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