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22:37 来源:大武汉客户端 编辑:郭晓晖 人阅读
城市更新是一道时代考题。
大量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小区设施老化、功能缺失,是推倒重来、异地安置,还是修修补补、维持现状?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探索新的答案。
2025年8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支持老旧住房自主更新、原拆原建”。也就是说,不搞大拆大建,在原址上拆危建新,让老房子“翻新”为好房子。
原拆原建是城市更新中的一项具体实践,专家说这是“城市更新中一块难啃的骨头”,居民认为这是“翻新升级的好机会”。它之所以具有“样本价值”,因为它几乎体现了城市发展转型中的全部难点:不像建设新城那样大干快上,而要在旧空间里解决复杂的产权关系和共识问题;不是大包大揽式的传统治理,而需经历一场从包办式转向自主式的深层变革;不只满足于居住条件的物理改善,更要撬动城市发展理念、治理方式、人文价值的深层回归。
它是民生工程,也是一个重要支点:撬动城市发展思路之变,检验治理现代化的成色。近年来,武汉在原拆原建上进行了积极的实践。

在青山21街坊原址新建的安欣·幸福里,目前已有十余户居民搬入新家。 记者史强 摄
■ 怎么改?
推动一场更新范式的深刻转变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城市建设必须把让人民宜居安居放在首位”。这句话点明了城市更新的根本立场,也划定了发展方式转型的方向。
老旧住房怎么改?
过去几十年,人们熟悉的做法无非两种:要么修修补补,要么异地还建。“大拆大建”在较短时间内解决了大量群众的住房短缺问题,曾为城市高速发展作出巨大贡献,但也留下了一连串问题,到了必须与时俱进调整的时候。
首先是提升生活品质。过去人们对房子的需求是“有没有”,现在走向了“好不好”。老旧小区修修补补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许多老房子本来就是预制板结构,不隔音、不保暖,管线杂乱,大多数没有电梯,有的甚至没有独立厨卫。原拆原建就是在对症下药,全新建筑、全新设计、优化户型……让老房子真正变身为好房子。

搬进新家的居民正在看电视。 记者商佩 摄
其次是延续生活记忆。青山21街坊原拆原建项目的居民目前已有十余户搬回新居。他们说,原拆原建最吸引人的,就是两个“原”字——原来的地方、原来的家。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生活记忆是生活品质中沉甸甸的一部分。令人唏嘘的是,多年来,不少拆迁居民搬走后,舍不得几十年邻里情,离不开熟悉的菜场、医院、公园,又悄悄回到老地方租房聚居。原拆原建最贴心的地方,就在于不离开原址、不拆散邻里,让老街坊在老地方过上新生活。
还有完善配套设施的。老旧小区配套普遍严重滞后:养老设施缺位、停车位不足、电动自行车充电难、消防通道不畅。原拆原建不是孤立地盖房子,而是以“现代社区”统筹居住设计——养老服务、社区服务、物业管理、便民商业同步跟进。过去几十年积存的短板,借改造机会一次性补齐。
原拆原建所撬动的,远不只几栋楼的物理更新,更是一场城市发展价值观的深层校准。它把人的感受、人的记忆、人的美好生活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从青山21街坊到黄陂六中小区,从万松园路251号到湖北大学危旧改项目,这些试点看似微小,却触达城市治理的敏感神经。城市更新,终究不是只算经济账,更要算人心账。当每一处改造都向着“人的方向”落笔,城市便不再只是地理空间,更成为承载集体记忆与美好生活的生命体。
■ 如何办?
推动一场治理思维的深层变革
原拆原建如何办?
它之所以很难,就难在倒逼我们重新思考:在一项事关群众切身利益的工作中,政府该干什么,群众该干什么,事该怎么商量?
首先是角色转换,政府当好组织者,群众成为主人翁。在过去的异地拆迁中,通常是政府大包大揽,群众被动安置。原拆原建属于“自主更新”,意味着政府从“包办者”转向“引导者”,搭平台、出政策、守底线,不再替居民定方案、选户型;群众也不再是“被动安置对象”,而是“自我更新”的主体。自己协商方案、自己决策重大事项、自己监督工程质量。这不是政府“甩手”,而是政府“放手”;不是群众“等靠要”,而是群众“自己来”。

居民阮鹤鸣来黄陂六中小区项目现场看进展。 记者商佩 摄
其次是资源整合,聚拢人心。原拆原建不能由政府大包大揽,也不能完全甩给居民自己。钱从哪里来、地从哪里来?单靠一家一户力量有限,单靠政府财力难支,需要走出一条“政府引导、市场参与、居民共担”的路子,把各方资源聚合到一起。比如,黄陂六中小区项目引入平台公司垫资代建,湖北大学危旧改项目则争取专项资金和银行贷款支持,因地制宜想办法,路慢慢就走通了。资源整合,聚的是资金,更是人心与合力。
再次是基层协商共治。正如参与项目的基层干部所言,原拆原建最大的难点不是钱和技术,而是“人”,如何让成百上千户利益多元、诉求各异的居民达成共识。这恰恰倒逼基层治理从“我说你听”转向“大家商量”,从“替民做主”转向“让民做主”。万松园路251号项目涉及一栋D级危房104户居民,4年间迟迟无法推进,就是因为意见不统一。转机就在于在政府引导下成立了“联合社”,让群众自己协商方案、自己决策。设计方根据居民意见修改了30多版图纸,每个人都在方案中获益,共识终于达成。
“人民城市人民建”不是一句口号,而体现在每一个协商的细节里、每一次方案修改的全身心投入上、每一户居民从“要我改”到“我要改”的转变中。
商量着办,办出的不仅是房子,也是信任。一个能自己商量着把楼拆了建起来的社区,更有能力应对未来的公共事务。这场治理思维的深层变革,正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在城市基层的生动注脚。
■ 带来什么?
推动一场发展内涵的深度重构
原拆原建会带来什么?
它带来的不只是新房,更是发展理念、基层治理、人的价值的重构。
从城市发展看,原拆原建让“内涵更新”逐渐成为增长动力。不新增建设用地,却在老地方建起好房子,补齐公共服务短板,这是内涵式发展的具体实践。它意味着投资的逻辑变了,从扩张驱动的大拆大建,转向居民真实需求牵引的精准投资;产业的逻辑变了,绿色建材、智能建造、装配式装修等新业态,在“小而美”的更新中更有用武之地;城市活力的逻辑也变了,老城区不再是“空心区”,而是通过有机更新重燃烟火气、消费力和吸引力。这种向内生长的力量,正是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底气。

居民投票表决。方辉供图
从社会发展看,原拆原建壮大的是“社会共治”的力量。它把城市当作一个有记忆、有温度的生命体来对待,让几十年攒下的信任、互助、人情,在协商共治的过程中重新编织成紧密的社会关系。居民一步步走出“等靠要”的依赖心理,基层自治的能力也在一次次讨论、修改、表决中悄然生长。
从人的发展看,原拆原建的灵魂是“人”。居民自己决策重大事项、自己监督工程质量,这些深度参与带来的远不止一套称心的房子。一位普通老人能在方案讨论会上为自己的权益发声,一群邻里能自己商量着把住房“重装升级”,他们收获的是作为城市主人翁的成就感、尊严感,是“我能行”的踏实与自信。从“要我改”到“我要改”,再到“能改好”,每一位居民都成为自己美好生活的建造者,也让城市因人的成长而真正有温度。
用以撬动城市之变的原拆原建,本身就是一场探索,没有现成模板,各地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当我们将内涵式发展、基层自治、人民城市人民建统一起来,就不怕试、不怕改。让城市更宜居,让生活更美好,让人更有力量,城市更新就能真正成为人民城市建设的生动实践。
(长江日报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