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06:31 来源:三峡日报 编辑:张远近 人阅读

方宇翔吃早饭,母亲陈银莲和他聊天。(记者郑晓寒 摄)

6月9日18时15分,2026年高考最后一科生物学考试交卷铃声准时响起。在远安第一高级中学,考生们蜂拥奔出。
“板凳男孩”方宇翔驾着那辆标志性的红色代步车出现在校门口,母亲陈银莲将早已准备好的花递给他,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高考是一场长征,不是刚刚过去的三天,也不是高中三年,甚至不是小学、初中的那九年。
尤其对陈银莲来说,高考的起点,不是她生下方宇翔的那一刻,而是方宇翔2岁半失去双腿的那一刻,是她把孩子送进普通学校的那一天。“我要让他像健全人一样,接受普通教育。”陈银莲说。
三轮车上的求学路
5月11日,距离高考仅剩27天。
清晨5时50分,在远安县鸣凤镇沮阳小区内的一栋居民楼内,陈银莲准时起床洗漱。
方宇翔一家人住在一楼,两室一厅的房子,摆得满满当当。小区离方宇翔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很近,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年。
方宇翔的父亲方永长和哥哥合开了一家养鸡场,是这个家庭主要的经济来源。陈银莲主要负责照顾方宇翔。
20分钟后,陈银莲叫醒方宇翔。待方宇翔收拾好,陈银莲提起一袋速冻水饺和他出了门。
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居民楼门口,这个“老伙计”已经陪伴陈银莲六年,爬坡时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方宇翔利索地爬上车,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板凳,一位路过的邻居顺手递了过来。
三轮车是方宇翔上初中那年买的。之前陈银莲骑自行车接送方宇翔上下学,但儿子一天天长大,她抱不动了,干脆考了驾照,换了这辆带雨棚的车。从此,上下学的路上,母子俩在车里聊学校、聊考试、聊趣事,几乎无话不谈。
三轮车驶出小区经过沮阳路后,没拐几个弯,远安一中就出现在眼前。
6时40分,陈银莲把方宇翔送进教室后,又赶去宿舍准备早餐。高三学习紧张,无论是在家还是去食堂吃饭,对方宇翔来说,一来一回都有些浪费时间。
学校给陈银莲在校内安排了一份保洁工作,又在男生宿舍楼腾出一间房,供母子俩休息。学校早餐时间到了,陈银莲把饺子给方宇翔送去,等他吃完,再去检查报告厅和音乐厅的卫生。
忙完这些,陈银莲又骑上那辆三轮车回家做午饭。回家的路上,她会从超市买点方宇翔爱吃的菜带回家,有时是猪肉、牛肉,有时是豆腐。
“孩子终究要适应社会”
5月18日,宜昌各地被持续的降雨袭扰,远安也不例外。21时左右,雨势未减,陈银莲撑伞出了门,“雨天得提前去,不然校门口堵得动不了。”
三轮车的雨棚上积了一层水,她抬手掸了掸,发动车子。雨夜里,行人脚步匆匆,风把细密的雨滴吹到陈银莲脸上。
为了不让方宇翔淋到雨,陈银莲特意把车停在了教学楼出口正对的位置。不远处,一块立牌上标着“高考倒计时20天”。
方宇翔的教室在三楼。学校曾征求过陈银莲和方永长的意见,问要不要把班级教室调到一楼。夫妻二人商量后拒绝了,“孩子终究要适应社会,而不是让社会来适应他。”
在等待方宇翔下课的空闲,陈银莲习惯待在远离教室的走廊里。她靠在窗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刷抖音,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那头,老师讲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21时50分,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陈银莲走到教室后门,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等着人流散去。
教室门口挂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功在六月,勇跃龙门”,学生的签名密密麻麻挤在格言的缝隙里。陈银莲指了指右下角,方宇翔的名字就在那里。
等学生们都散去了,陈银莲这才走向方宇翔的位置。倒空垃圾桶、清理座位下方的纸屑、把空了的热水壶装满……熟练忙完这些,陈银莲背起书包,和方宇翔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到家后,陈银莲又一头扎进厨房。
客厅电视机上方的置物柜上,放着一本印着母子俩合照的日历,日历旁还有一个空易拉罐,罐身上写着“金榜题名”“方宇翔远安一高306班”等字样。照片是方宇翔读初中时照的,陈银莲说他“胖墩墩的”。
过去她一天送三顿饭,中午和下午都往学校跑。高中阶段学业压力重,学生能量消耗格外快,所以晚上回家后,方宇翔还会吃点夜宵。后来为了帮方宇翔控制体重,母子俩商量后,取消了下午那一顿饭,改吃水果和牛奶,晚上回家再正经吃一餐。饮食调整后,方宇翔的体重从140斤降到了130斤。
当天的晚饭,荤素搭配,有蔬菜,还有方宇翔爱吃的鱼糕。
“当一面镜子去影响孩子”
方宇翔吃饭的时候,陈银莲坐在一旁,俯下身子把沾了雨水的板凳擦干。这对板凳是空心的,里面塞着方宇翔的老年机、点读笔,还有几张折叠整齐的复习资料。
方宇翔的一副旧假肢还放在卧室的储藏柜里。和正常人的腿比起来,假肢显得格外短、格外小。上幼儿园和小学那几年,方宇翔就拖着这副六斤重的“腿”上学。
穿着假肢走路,重心不好把握,陈银莲总是担心方宇翔摔倒或者发生磕碰。身体与假肢的磨合并不轻松:皮肤磨破了,组织液渗出来;夏天闷出一片红疹,冬天冻得生疼。有时一节课下来,假肢可能还会脱落,得靠陈银莲蹲下去,重新帮他固定好,一遍又一遍。
那些年,陈银莲几乎寸步不离地陪读。
只要一回到家,方宇翔便会卸下假肢,双手撑着板凳行走。起初,他用的是塑料板凳,后来才换成那副大家熟悉的木板凳。
为了让自己轻松些,也让母亲少些劳累,进初中前的那个暑假,方宇翔决定彻底放弃假肢,改用板凳。陈银莲对他说:“带着板凳出现在人们面前,肯定会引来更多的眼光,你要做好准备。”
坦然面对别人的目光,是方宇翔的“必修课”。而陈银莲的“课”,从更早就开始了。
2012年,她带4岁的方宇翔去武汉一家假肢厂定制假肢。那是她最难熬的日子,“没有一天不在担忧儿子的未来”。
假肢厂里人来人往,都是遭遇了各种不幸的人。陈银莲遇到了一个带着脑瘫的孩子来安装矫形器的母亲。看着小方宇翔虽然失去双腿但依旧活泼,那位母亲说:“我的孩子虽然有双腿,但是不能说话,任何时候都离不开人,以后读书也是一种奢望。你的孩子除了腿脚不方便没有任何问题,还这么阳光开朗,你要想开点。”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陈银莲心里。从那以后,陈银莲一有时间,就把腿上还裹着纱布的方宇翔带到人多的地方。有些不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陈银莲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脏:“我要先走出来,才能当一面镜子去影响孩子。”
继续做儿子最坚硬的盔甲
方宇翔的卧室里放着一张矮茶几,高度正好齐方宇翔胸口。吃完晚饭后,方宇翔通常还会回到房间复习一段时间,有时看看错题,有时训练平时丢分较多的英语听力。陈银莲要求儿子在晚上11点半之前睡觉。
提起方宇翔的成绩时,夫妻俩的话语里透着几分欣慰。
方宇翔到了快要上学的年纪,读特殊教育学校还是读普通学校?面对这个问题,陈银莲和方永长坚定地认为,不管多难,一定要让孩子去普通学校接受教育。
而从幼儿园读到高中,方宇翔在学习上从未让他们操心,高考前的几次模拟考试成绩也还不错。
方宇翔曾说,“穿假肢,别人能去的地方我不一定能去,但是借助板凳,人家能去的地方,我就算慢点也能去。”面对高考,方宇翔也有非常清晰的规划。
“其实有时候,不是孩子离不开我们,而是我们离不开孩子。”方永长说。2022年,方宇翔曾在一个暑期夏令营独立度过21天,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方宇翔考完高考,对陈银莲来说,终于有了一个能稍作休息的节点。她准备去做个手术,治疗困扰她已久的甲状腺疾病。
面对将来,陈银莲要担心的问题依旧很多。陈银莲能做的,就是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做儿子最坚硬的盔甲。(记者钟文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