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分——集市里的微利法则

每月农历逢单日，是恩施市芭蕉集镇约定俗成的赶场日。

5月7日，农历三月廿一，天刚蒙蒙亮，芭蕉侗族乡的集贸市场里，百十个摊位次第铺开，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村民背着背篼挑选货物，升腾起浓郁的烟火气。

67岁的王块先正弯腰擦拭货架，抬手规整货物，分门别类码放鞋袜等日用品……红白条纹的遮阳篷下，她麻利地做着开门迎客的准备。

这间10余平方米的小店虽无醒目招牌，但在乡里人心中，“路口杂货店”指的就是王块先的店。

王块先

2006年，王块先开始在集市露天摆摊，风里雨里守了10年。2016年，她盘下这间店面，继续做着日用百货的小生意。这一守，又是10个春秋。

店面不大，货品种类却不少：老布鞋、袜子、毛巾、洗涤用品……乡里人常用的物品，这里几乎都能寻到。

店里的品种与集贸市场里其他杂货店相差无几，渠道也都来自附近的批发市场，但她总能把新客变成回头客，把回头客变成老主顾。秘诀藏在她心里那杆“公平秤”上：店里几乎所有货品，卖价与进价相差不超过3元。

“都是下力气的乡亲，挣钱难，我少赚点，大家常来就好。”王块先说。

集贸市场的另一端，57岁的蓝运来凭着实打实的手艺，守着25年不变的烟火生计。每逢赶场日，清晨6点人群刚聚拢，他的摊位就已就位。

蓝运来

蓝运来扎根集市二十五载，一门杀黄鳝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捞鳝、钉头、捋身、开肚、去脏、清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需15秒，一条黄鳝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不耍秤、不欺客，从不拿死鳝充数，更不因赶场人多就敷衍了事。在他心里，手艺人的本分就藏在这一招一式里，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要把活儿干到无可挑剔。

凭借娴熟的手艺和新鲜的货品，蓝运来深受赶场人信任，与周边多家餐馆长期合作。

起初，餐馆老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少量进货，但蓝运来处理的黄鳝肉质鲜嫩、品相上乘，食客品尝后称赞不已，于是便主动上门寻求长期供货。

蓝运来坚持每日凌晨去水产店挑拣活鳝，确保货源新鲜，用实打实的品质赢得了商家的信任，把一门“力气活”做成了周边餐饮圈公认的“硬招牌”。从早上6点到9点，他能卖出1000多元的黄鳝，即便不是赶场日，生意也红红火火。

集贸市场深处，70岁的杨东云则用40年的坚守，把手工锻刀的日子过得笃定又有劲。

杨东云

这么多年的锻刀生涯，杨东云始终坚持手工打造，一把刀要细细打磨两小时，全凭双手一锤一锤定型。她只在赶场日出摊，清晨6点多就位，散场便归家；不赶场的日子，就潜心在家锻刀，从不偷懒懈怠。

70岁的年纪本该颐养天年，杨东云却依旧手握铁锤。案板上泛着青光的菜刀、柴刀，都是她不服老、肯实干的见证。

日头渐斜，集贸市场的喧闹声慢慢散去。王块先拉下卷闸门，蓝运来收拾好摊位，杨东云背起余下的刀具，和其他摊主一样，结伴踏上归家路，一天的生计落下帷幕。

在集市里，没有花哨的营销，没有响亮的招牌，更没有暴利的买卖。无数平凡的生意人，守着本心——不贪利、不偷懒、不糊弄，一分一厘赚辛苦钱，一朝一夕守安稳日子。

这份不投机、不取巧的本分，藏着最动人的市井初心，也让小小的集市，满是温暖绵长的烟火气。

朴实——“热场”里的烟火气息

4月28日，农历三月十二，晨雨如丝，裹着乡村独有的泥土和青草的清香，细细密密地落下。恩施市白果集镇，正迎来逢农历双日才有的“热场”。

所谓“热场”，是村民对集中赶场日的俗称——不是天气热，而是人气热、生意热、心气热。

还没踏进农贸市场，远远就听到了喧闹声。集市里，处处都是烟火气，像一幅乡村版的《清明上河图》。

从街头走到街尾，蔬菜、水果、山货、菜苗、服装……各色货物铺陈开来。没有精致的货架，没有统一的价签，有的只是最朴素的呈现：一捆捆带着晨露的青菜，一袋袋散发泥土芬芳的山笋，一筐筐色泽鲜亮的时令水果。商贩们或蹲或坐，用乡音招呼着来往的村民。

“这里的菜都是村民自家种的，早上刚摘，新鲜得很。”在塘里堂外乡村旅游综合体开农家乐的陈少华是市场里的常客。对她来说，这里是农家乐的“鲜货通道”——菜从田间地头到客人餐桌，中间只隔着一个“热场”的距离。

周殿忠

市场门口，57岁的周殿忠正守着猪肉摊。这个摊位，他守了26年，切猪肉的案板换了十几块，秤杆也包了浆。摊位不大，但老周手法娴熟，一刀下去，肥瘦分明；一上秤，顾客要的斤两不多不少。

“2005年，沪蓉西高速、宜万铁路修到我们这儿，工地上人多，一天能卖六七头猪。”说起往事，老周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那时候案板都剁坏了好几块。”

肉摊斜对面，73岁的向开菊和老伴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削着土豆，几把青菜、几筐土豆，铺在地上的塑料布，就是全部“家当”。见人路过，就抬起头来招呼。

向开菊（右）和老伴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向开菊的子女在城里上班，孙子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按理说完全可以享清福，可她就是闲不住：“赶场已成了我们这代人的习惯，卖多卖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件事做，有人说话’。”

黎明的摊位摆在集市最热闹的区域。她来自油竹坪村——白果乡海拔最高、最偏远的村落，如今在集镇陪孙子读书。每逢赶场日，她早早把孙子送进学校后，便转身来到市场摆摊。

她的货物很“土”：干竹笋、苕粉条、干木耳，都是村里老人手工晾晒的纯天然山货。

“村里的老人年纪大了，出不了山，挖了笋子、晒了干货，没地方卖。”黎明说得实在，“我想学电商，帮村里老人把山货卖出去，让他们多一份收入。”一个陪读的奶奶，一个集市的摊贩，心里装的却是整个村子的“出山梦”。

黎明

让人动容的，不只是集市上的人，还有热闹背后的治理温度。

“2009年，政府出资专门修建了这个带雨棚的集市，不收摊位费，免费供乡亲使用。乡里每天安排环卫工人清扫保洁，摆摊的商贩也自觉，收摊的时候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白果乡副乡长姚宗艳说。

“零门槛”入场，意味着这里不排斥任何一位想做点小生意的村民，他们不需要营业执照，没有租金压力，只有一颗好好过日子的心。

雨还在下，市场的热闹却未减半分。白果乡的“热场”，看似只是一个乡镇集市的日常，实则是一幅鲜活的乡村经济微缩图景。

我们总说赶场，其实赶的不只是一场买卖，而是山里人最朴实的日子：有人来赚点零花钱，有人来凑个热闹，有人只是想和老熟人拉拉家常。平凡如斯，却暖得踏实。

临近中午时分，集市慢慢安静下来。雨幕中，周殿忠收起了秤杆，向开菊卷起了塑料布，黎明把没卖完的山货塞进了蛇皮袋。他们约定：后天，逢双日，再来。

灵活——乡场里的营生智慧

4月29日，农历三月十三，是恩施市白杨坪集镇赶场的日子。

天刚亮，四里八乡的乡亲便背着背篼、骑着三轮车，陆续来到钟鼓楼街，沿街支起摊位。泡沫箱一摆、塑料布一铺，就是一方小小的交易天地。相熟的邻里碰面，几句寒暄、几声问价，满是乡村集市独有的松弛与温情。

街巷间往来的多是年长的面孔，唯有街尾，一道年轻身影格外显眼——

李长兵支起条桌，把辣椒、花椒、花生、芝麻等原料用盒子收纳，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他把原料按比例倒入搅拌机，淋上菜籽油与秘制酱料，不一会儿，红亮醇厚的香辣酱便做好了。

香气漫开，赶场的人纷纷围拢过来。李长兵笑着吆喝：“自制香辣酱，口味可随你调，这边能试吃！”

有人叮嘱少放辣椒，有人偏爱多麻浓香，李长兵一一记下后，耐心调整。摊前很快围满了赶场的乡邻，你一瓶、我一瓶，一手递钱、一手接酱。不一会儿，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成品少了大半。

李长兵

李长兵今年32岁，早年开过母婴店、鞋店，而今又灵活转身，做起了自制香辣酱的生意。

家里曾开过餐馆，对调味配料自有几分心得。为了调出最佳口味，他反复打磨配方，一遍遍试吃改进，终于做出了口味上乘的香辣酱。

年轻人脑子灵、思路宽，李长兵没有局限于线下摆摊的传统模式。他发现老顾客吃后想回购，只能等候下一次赶场，便有心另辟方式，把客源稳稳留住。

瓶盖上的二维码，是他琢磨出的巧办法——回头客不必等下一个赶场日，线上就能购买。集镇上的几家早餐店，成了他稳定的主顾。如今，他平均每天能卖出100瓶左右，销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200多瓶。

他不愿固守一方小摊原地等候，总愿意多走出去、多跑几处。利川、建始、宣恩，周边大小集镇只要逢集开市，总能看见他忙碌摆摊的身影。

顺着人流往前走，便是聂家桃的种子店。

聂家桃

聂家桃正把一包包种子摆到店门口的货架上。这家店已经开了20年，如今有四五十个品种的种子，还带着几样常用的肥料。前年，她又添了菜苗，用泡沫箱育着，绿油油的。

这些年，乡村的种植需求悄然改变，不少老品种渐渐淡出田间。聂家桃没有固守旧有货品，而是跟着农户的种植习惯调整品类——大家常种什么、需要什么，店里就卖什么。货架上的种子，始终跟着乡亲的种植需求走。

玉米、土豆这些量大常需的种子，她从来不断档；瓜果蔬菜的新品种，也随时跟上。偶尔有顾客需要一两包冷门种子，她就记在本子上，下一次赶场准能带到。周边村里有腿脚不便的老人，只要跟她说一声，就会顺路捎过去。

张世秀

种子店对面是张世秀的菜苗摊。此时她正蹲在地上，塑料布上摆着瓜苗、辣椒苗、茄子苗。
家中的10亩菜地，是张世秀的货源。地里育了什么苗，她的摊位上就卖什么。瓜苗鲜嫩时主打瓜苗，辣椒苗长势正好就多摆几捆。头天下午从地里起苗，第二天清早便背到集市。

菜苗娇气，赶场的人挑得仔细，有的要壮实的，有的要刚冒头的。她从不怕麻烦，由着人家挑选。

什么好卖，下一回她就多背些；什么剩得多，下回就少带点。赶场时，她还会留心看看旁人的摊子，瞧瞧别人怎么摆、怎么吆喝，下次悄悄调整自己的方式。

乡村集市里，每一份营生都藏着智慧。有人跟着人流走南闯北，有人跟着需求调整货品，有人跟着时节朝耕暮耘。顺势而为，就是这些小生意能长长久久的关键。

记者：策划：杨亚玲 采写：汪书宇 袁辉 陈宫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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