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阮仲谋小说集《古老的磨盘河》有感

2026-05-14 16:51 人阅读

仲谋先生《古老的磨盘河》,我是在枝城港江边公园的一棵柳树下打开的。春天,微风拂拂,书香盈鼻,眼前的长江浩浩汤汤涌向枝城大桥,宽阔的江面,突然间让人格局大开。

我选了一方石凳落座,手上的书,甫一打开,我就放不下了。

一连五个小时,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一口气读完了《古老的磨盘河》《百年归山》《贵福当兵》《这活真难干》《朝中无人》。晚上回到家里,我又挑灯夜战,继续我的阅读,《仕途》《位置》《无处藏身》再次把我代入当年乡镇的角角落落。

我是从乡村走进城镇的,很多同学就是乡镇干部,有的当乡镇长,有的当普通干部,也有人当司机、当炊事员,而且我早年也在乡镇所辖管理区工作过,乡镇生活有我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物、熟悉的故事,所以,读起来,除了亲切感,更有高度的认同感。

《古老的磨盘河》是一部写农村问题的小说,这是作家三十年前发表在期刊上的作品,2021年才结集出版,全书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乡土题材的村民生活,一类是乡镇干部的日常写照。前者多用白描手法写人记事,大有沈从文的《边城》之风,比如《古老的磨盘河》中,德满老爹和秋月,茫茫和柱柱,作者于轻描淡写中,把父亲与女儿、师傅与徒弟、徒弟与徒弟,各自怀着自己的小心事,写得跃然纸上,人物各具特色。

即使是《百年归山》也一样,爷爷和三婆,一辈子的报恩,一辈子的乡情,出于乡情而止于乡情,表达的是山野质朴。寿屋只是一个人物登场的特殊道具,是爷爷赖于持家的依靠。作家这样的精心设计,加深了读者对作品的理解。

后者则集中笔墨描写“官场春秋”,他让县乡村干部逐一登场,有乡长副乡长,有副书记副主任,有干事有秘书,有司机有档案员,有村支书,自然也要上挂到县委书记和县长,各种人物粉墨登场,基本上覆盖了20世纪80—90年代“三级干部”范围。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一边按部就班工作,一边谋求着职务擢升。作家没有刻意放大人性的私欲,只是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去客观描摹,给读者以切身感受,把艺术真实还原到生活真实,让人如临其境,如经其事,如负其责,感同身受。

我很惊异作家的洞察力,小说叙述的时间,是一个乡镇工作较为艰难的时期。他把乡镇日常工作的繁重,乡镇人际关系的微妙,乡镇各种权力的角逐,乡镇干部“半边户”的各种困扰,以及干群之间、同事之间、夫妻之间、母子之间的生活日常一一摆在读者面前,小到柴米油盐,大到生老病死,生活就像个打翻了的五味瓶,充满了酸甜苦辣。

可以说,作家走进了人物内心深处,用大量的故事推动情节发展,同时又用精微的心理描写揭示人物性格。

在众多章节中,作家一面歌赞乡镇干部勤奋工作,一面揭露同事间的小算计,一面设置工作中的矛盾冲突,一面化解个人间的牢骚恩怨,一面把实干政绩摆上桌面比拼,一面又暗中拉关系送人情争位置,作家始终牢牢攥住人物性格刻画的“牛鼻子”,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

《古老的磨盘河》共由八个中短篇组成,我反复阅读的是几篇微型“官场现形记”,这是我眼中小说的主体部分。作家从不同角度,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勾画了一系列人物图谱。

《这活真难干》中的张干事,主抓计划生育工作,在那年月是头等大事,为了完成任务,忍饥挨饿,白天黑夜,走乡串户,贴钱贴物,“刮宫引产”的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他这个“半边户”计生干事,只能让妻子独自担起沉重的家庭重任。他既顾不了生病的母亲,也管不了发着高烧的女儿,他得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计生工作上,尤其是“钉子户”李帮银,那是个“牛筋户”。他用真心换真心,帮他抽水抗旱,急农户之所急,这是帮到了点子上,也是帮到了心窝子上,最终解决了老大难的问题。

作为农村基层干部,需要的就是这种真心、贴心和耐心。如果作家仅仅只是这样写,人物也并不丰满,但张干事也有私心,也有情绪,也有骂人的时候,为救引产大出血的危重病人,甚至在司机拿捏玩味的时候也发火怒吼,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朴素的认识,拿了国家的钱,就要为国家做事。

这是一种境界,一种为官的至高境界,虽然张干事连副科级都算不上。

正是在这种思想基础上,才有了后来为了阻止龚大林行凶而不顾身中21刀的勇敢之举。作家略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小说的结尾处写道,张干事一直没被通过的入党申请,这次没有任何异议,一致表决通过。这种现实主义手法深刻地揭露了官场生活中的积弊,也撕开了“完美主义哲学”的外衣。

而《贵福当兵》和《朝中无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贵福的兵本来十拿九稳,但没想到与村干部的儿子“撞了车”,无权无势的贵福差点被偷梁换柱,要不是他“告状”成功,极可能是兵当不了,教书也没有他的份。故事的结局,向好,向善,但引发了读者思考,这便是小说的功用之处,及时的批判永远会引导正确的价值判断。

陈小柱的招干和贵福当兵一样,他的文化底子厚,又舍得下功夫,按程序通过考试、体检、政审应该没有任何疑义。但现实生活却常常节外生枝,给人生之路设置弯道和陡坡,考验人的耐性和韧劲。村支书暗中一招调虎离山,把陈小柱送到了“会计培训班”,这样的“礼遇”,让陈小柱猝不及防又不得不服从领导安排。但陈小柱的大哥是个冷静的“智者”,虽然过于圆滑世故,但却是生活的真实现状。如果不是“大哥”的连番运作,陈小柱即便顺利通关,也可能会栽倒在某个环节。这就是现实,作家敏感地捕捉到了基层行政组织中的漏洞,通过“大哥”适时进行了提醒,实际上是对整个社会组织的审视。

看起来关心年轻人的培训,却暗中埋下了政审时的“定时炸弹”,这是某些人惯用的伎俩,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村组,也同样暗藏着权力的掌控。“官本位”思想的影响,无孔不入,带给村民的自然是畏官、敬官、谀官,村干部虽小,却掌握着村民的人生前途。

小说中杨支书一句“陈小柱找村里要过官”就让政审组把人悬停在了半空中,让你上不来下不去。陈小柱不傻,考兵的教训犹在昨天。这次招干,保不齐村支书的儿子和治保主任的外甥走的是同一个路子,好在,他在大哥的呵护下,以不凡的实力采取了积极应对措施。

当陈小柱一路过关斩将,看到红头文件上自己的名字时,他看到的更多的还是公平公正,他坚信,暗流毕竟掀不起大风浪。

《仕途》《位置》和《无处藏身》塑造了一系列乡镇干部的形象。

刘晋海、杨副乡长、王副主任在一个办公室共事,表面上都是挂着“农字号”头衔,但各自在心里打着小九九,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升迁、入党或者农转非的指标,为此,明里暗里较上了劲,使上了各种手段,送礼,跑关系,填选票,压下通知,越级陪餐,等等,那些小心机都在“向上爬”的阶梯上抖露了出来。

当然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工作上,杨副乡长在白河村种香菇致富农民就把政绩实打实地摆到了桌面上,让上级领导刮目相看。

《仕途》给人提出了一个思考,明争暗斗的结果,正应了一句老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最后大家默默反省,这种争斗害人不利己,到头来得不偿失,有什么必要拼得头破血流?倒不如多赋予正能量,正大光明地团结合作,共同追求进步,获得个人应有的实绩与地位。

《位置》里的李祖光也是个实干家,他不仅在单位不分分内分外,下乡扶贫也是争着往别人不爱去的地方跑,但结果往往被人说三道四,这种现象,一直都存在。作家以写实的笔法,直接把矛盾摆上桌面,意在深入剖析人性中的利益至上主义。

《位置》中赵副主任是个刻画得很成功的形象。嫉贤妒能、幸灾乐祸、故意使坏、争权夺利、巴结领导、造谣中伤,总之长着一副小人面孔。他与李祖光的对手戏,最终成就了李祖光。

李祖光不仅踏实做事,笔杆子在乡里也是数一数二,他成了书记和乡长眼里的“香饽饽”。宣传,对于一个乡镇来说,有时就是一种强大的生产力,因此,李祖光受到了党委的高度重视,他成了宋书记面前的“红人”。李祖光虽不断受到升迁不上主任的打击,也不断遭到身边人的排挤,但他坚持一条,勤勤恳恳,做好分内工作。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最终实至名归。

作家以现实主义笔法塑造的李祖光们,在公与私面前,他们知道攻防,知道轻重,知道进退,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作家韩永强先生的话说,“我没有觉得李祖光们猥琐卑劣,反而为他们忍辱负重的日子悲哀难过。”这个评价一言中的,道出了人性的丰富与复杂。公务员在现行职衔体制中都有一个不断移动的位置,随着人的进步,位置会不断发生变化。作家试图在用一个浅显的道理告诉世人,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即便有些挫折和委屈,终究会有一个适合你的位置等着你。

让人意外的是,《无处藏身》里的方海平,被乡镇工作中缺钱短物折腾得心力交瘁,但他却直面问题,迎难而上,当他快刀斩乱麻,把一揽子关于钱的事摆平之后,这个乡长本来可以升任党委书记的,却因别人一纸诉状,最后调任县民政局担任了副局长,不升反降,任了个闲职。但那个打“小报告”的王副乡长终究被打回了原形,上了纪委处分名单。

作家直视乡镇人事痛点,把矛头直指升迁制度弊端,有些地方丢掉了我党的光荣传统,没有落实好党领导下的民主集中制,也丢掉了“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两大法宝,不然,方海平们怎么会平白遭受不白之冤呢?

时代印记,既抹杀不了,也掩藏不住,于是,仲谋先生笔下的人物便一个个闪亮登场,成就了我们的一段历史记忆。回首往事,那些困惑、缠斗和突围,依稀如在昨日。

多年前读过王跃文的《国画》和《梅次故事》,与上述故事不同的是,那是刻画地厅级官员人生状态,官场话语体系更为浓烈。作为村镇一级“官场”,更多的是充满了“人之常情”,工作与生活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即便今天,村镇工作依然有着自身特点,既要有原则性,又要有灵活性。


作者:刘玉新,男,土家族。作品百万余字,散见于《民族文汇》《小小说月刊》《今古传奇》《新民晚报》《作家天地》《岁月》等500多家报刊。作品曾获中国散文学会征文佳作奖、《今古传奇》优秀散文一等奖、中国文学地理创作奖、湖北省作协报告文学优秀奖。著有《篱丛秋语》等4部散文集。有文章被《小品文选刊》《民间故事选刊》刊载。多篇文章入选中学语文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