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恩施市小渡船街道旗峰社区丽水路。

凌晨四时许，天还是黑的，飘着牛毛细雨。路灯下，远处走过来几个人，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影影绰绰。

菜农何孝敏也来了。停好电动车后，径直把车上的菜搬到一个石墩边。这里视线开阔，有现成的石墩可以坐，旁边有路灯，方便她待会儿择菜。

山胡椒、大蒜、蒜薹、小白菜、枇杷、桑葚……一一摆放整齐后，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撑开一把大伞，遮住菜，自己也避雨。

一切安顿好后，她就坐下来，把昨天下午进山摘的山胡椒倒进簸箕里，抓起一把，放在双手间。搓一会儿，再簸几下——她要赶在大家来买菜前把山胡椒的蒂儿弄干净。

“今天你还早哎！”老人袁俊永也来了，他卖的是小葱、小白菜、红萝卜。

“您也早啊！老辈子。您就摆我旁边，这个位置好。”何孝敏抬头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慢慢地，担子和背篓越来越多，大家挨个摆好自己的摊位，尽可能不留空隙，后面来的菜农才有地儿摆摊。

这，是一种默契。

像何孝敏这样的“微型菜贩”，在这条路上占了绝大多数。他们不是职业小贩，而是旗峰社区、何功伟村的农户。有的人今天卖完了家里的鸡蛋，明天就不来了；有的人看院子里的南瓜熟了，就挑几个来试试行情。

传统经济学里，这叫“非正规经济”。可在这一片老百姓的嘴里，这叫“过日子”——自家地里多出来的那点收成，变不成什么大钱，但换回几十块钱，心里就踏实。

“两个孙娃儿在附近读书，屋里种的菜吃不完，就背来卖，赚点零花钱，一年能赚四五千块，补贴家用。”摊主陈汝兰边整理蒜薹边说。

旗峰社区地段位置特殊，属城乡接合部，暂时没有建成农贸市场。农户有多余的菜可以卖，丽水湾花园、安居小区、碧桂园江畔豪庭等小区居民想要买到新鲜的菜，供需两端双向奔赴，便有了这种经济模式。

没人组织，没人管理，就这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菜市场，除了大雨天，基本没断过。

这，也是一种默契。

当天空的墨色逐渐褪去，马路上开始有车辆行驶了，这条不足20米长的道路两旁密密匝匝地摆满了50来个摊位，中间留着一条半米宽的通道。

8时左右，菜市场逐渐热闹起来。

穿睡衣的大姐、背着手的大爷、送完孩子顺道过来买菜的中年人，在这条路上摩肩接踵，挑选着自己中意的菜。

“新洋芋哈，刮皮的3块，没刮皮的两块。”

“早上刚打的椿芽，快点来买。”

“你这个盐菜（价格）没得少啊，少点的话我多买点。”

……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秤砣与秤盘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附近也有几家小超市，但我还是喜欢来这里买菜，卖的都是当季的菜，新鲜，绿色，实惠。”碧桂园小区居民杨征青挑了两斤豌豆和一斤樱桃。

在这里摆摊快3年了，卖菜的大姐跟她熟，聊了几句家常，又送了一小把葱。

这种熟人社会的信任感，是在超市、标准化菜场里很难找到的。买个菜，顺便聊聊家常、问问孩子、打听打听新闻——这条路上，买卖不只是买卖，还是社交，是信息交换，是社区黏合剂。

当然，这里也有过尴尬。

“严格来说，这种沿街摆摊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曾经想过赶走他们。后来想通了，这个片区情况特殊，老百姓也要吃饭，所以我们采取‘定人定责、错时管理’的方式，在保证安全和交通顺畅的前提下，在当日下午一点前把摊位撤走就行。”街道执法中心工作人员廖浩告诉记者。

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藏着基层治理的智慧与温度——不搞“一刀切”，而是在规范和包容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执法者柔性执法，摊主自觉遵守规定，互相理解与配合。

这，还是一种默契。

直到中午12时左右，菜市场的热闹才慢慢平静下来，摊主们开始收拾铺在地上的蛇皮口袋或纸壳，把地上的菜叶捡干净，把自己待过的地方打扫一遍。

这，更是一种默契。

这个路边菜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故事。它很小，小到可能过几年城市改造后就没了；它很普通，普通到不买菜的人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正因为它小，它普通，它才真实。它让我们看到，经济不只是GDP、不是大数据、不是各种抽象的指标，经济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过得有滋有味。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记者转身离开。身后，最后一个摊主把空担子挑上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还来……

4月25日，夕阳西沉，恩施市小渡船街道滨江路上，一辆辆私家车陆续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

轿车、面包车、小货卡，一辆挨着一辆，齐刷刷地打开后备箱——蔬菜、瓜果的清香混杂着晚风的凉意，在街边弥漫开来。

这便是小渡船街道特有的“后备箱经济”。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司机把后备箱当作货架，时令水果、庄稼苗、蔬菜，就这么敞开着，任人挑选。

卖的人坐在车边，买的人趴在箱边，讨价还价，一条街的生机，就这么被点燃。

“妹儿，你先尝一个嘛！不要钱。”正在整理苹果的尹小军抬起头，随手拿起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塞到顾客手里。

他的小货车后备箱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袋袋苹果：有3公斤的家庭装，也有5公斤的实惠装，那些品相稍次的，他单独挑出来用于榨汁，价格公道。

尹小军是陕西人，今年是他在恩施摆摊的第八年。这些年，他春秋季卖苹果，夏天卖西瓜，冬天卖橙子，开着自己的小货车，去过利川，也到过建始，四处流动。

“哪里生意好，我就往哪里走。在一个城市里摊位也不固定，比如今天在滨江路，明天可能就去旗峰大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出摊，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几乎风雨无阻。

“为什么不租个门面呢？省得风吹日晒。”记者问。

“像我这种季节性生意，卖得好一车几天就卖完了，卖得不好可能连本钱都赚不回来，租不起门面。”尹小军说。后来看见别人在后备箱卖东西，觉得这法子好，“车子是自己的，油费一天也就几十块钱，成本低。”他说。

对于这些后备箱摊主来说，最怕的就是影响市容、违章占道。但小渡船街道对这一带的管理相对灵活，划定了时段和区域，允许他们在傍晚到夜间这段时间经营。

在滨江路，短短200米左右的道路上，停靠着十几辆类似的小货车，有卖水果的、卖茶叶的，也有卖蔬菜的。

与卖水果的摊主相比，周鹏的后备箱要复杂得多。

周鹏的车经常停放在旗峰大道一处，有时也会开车进城转一转。为方便经营，他在货车上摆了几个货架，货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苗——辣椒、草莓、西红柿、黄瓜，一株挨着一株，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周鹏是附近的农民，家里有几亩地，专门育苗卖。

“现在种地的大都是老年人，他们上街不方便，我就把苗送到城边上。”周鹏说。他的顾客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农户，也有一些城里人在阳台上种着玩。

一捆辣椒苗20根，卖10元钱。生意好的时候，一车苗能卖四五百元。

记者突然觉得，这后备箱里装的，哪里只是庄稼苗，分明是庄稼人一年的指望，是灶台上的烟火气，是饭碗里的踏实味。

这些摊主，有的来自外地，有的就是本地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灵活就业群体。这些车，有的很新，有的很旧。他们身份不同，境遇各异，但都把生活的希望装进了这小小的后备箱里。

烟火人间，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而是一条条街上、一个个后备箱里、一张张讨价还价的面孔上，生长出来的生机与韧性。

后备箱不大，装下的却是许多家庭的全部家当；后备箱虽小，撑起的却是一个个普通人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

次日凌晨三四点，当记者再次经过这些摊主所在的街巷时，这里已空无一人，但有些车辆依然静静地停着，车的后备箱已经关闭，但驾驶室的窗户还开着，传来摊主时断时续的鼾声。

站在路边，记者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后备箱经济，是普通人被生活逼出来的智慧，也是他们在困境中不服输的倔强。它不华丽，甚至有些草莽，但正是这种最底层的经济形态，一次次印证着这座城市、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韧性与活力。

风吹过清江，晚凉初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些后备箱还会打开，装进新的货物，也装进新的希望。

夜市的喧嚣，是城市不眠的脉动。

4月25日15时30分，日头正好，恩施市小渡船街道市府路上，涛锅夜市的卷闸门准时拉起。

“涛哥，开门没？搞个甲鱼火锅，我等下过来。”店里还没收拾完，订餐的电话就来了。

“开起的，等你来。”老板陈云涛挂了电话，转身钻进厨房开始准备。

妻子王念则开始摆桌椅、准备食材、穿串儿。案板上摆得五颜六色——青椒、土豆、牛肉、胡萝卜、茄子……都是她清早从菜场挑回来的鲜货。

17时左右，夫妻俩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客人也陆续来了，忙碌的一天正式拉开帷幕。

“早上现买的小龙虾，个头大，你们慢慢吃哈。送你4瓶啤酒，吃小龙虾不喝啤酒，没得灵魂！”

“你们点的烤串，给小朋友烤了一片面包，尝哈味道哪样。”

……

陈云涛负责炒菜，王念负责引客、烤串、算账，夫妻俩一内一外，像一对配合默契的齿轮。

这家店开了快10年，上下两层，装修简单，八九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摆着12张桌子。客人多时，会临时在店门口架几张折叠桌。

起初，记者联系陈云涛采访时，他婉拒：“我们不需要网红来探店。”

后来，他笑着解释：“我们做生意，不靠那些花里胡哨的流量，靠的是品质和口碑。”

这么多年，他们始终执着自己的选择：不搞低价团购，也不上外卖平台，用好料，成本自然高，但留住的都是真正懂味道、懂食材的老主顾。

店里10桌客人，七八桌都是熟面孔。有人从上大学时吃到结婚生子，如今拖家带口地来；有人从舞阳坝、六角亭慕名而来，只为吃一锅肠子心肺干锅。

老顾客王闻达从舞阳坝开车过来吃了四五年，最迷那锅肠子心肺干锅。“涛哥不搞套路，就靠口碑，我服他。”

顾客的这份“服”，是夫妻俩一锅一锅“熬”出来的。

2016年刚开店那会儿，门可罗雀。陈云涛不急，闷头钻研——甲鱼干锅、酸汤牛杂、肠子心肺干锅，自己一遍遍地试味，一次次调整味道。135道菜，月月打磨、年年添补，慢慢沉淀成了“老味道”。

店里生意好起来后，夫妻俩便在华龙城开了一家分店，跟风找网红、上团购，折腾一年半后，还是关门了。

“我们不喜欢那种一下子爆满的场面。”陈云涛坦言，“人一多，点的菜多，火候就保不准。来几桌，做好几桌，客人走了再接新客，心里踏实，味道也稳。”

市府路上，像涛锅这样执着的老店不止一家。

紧挨着涛哥夜市的吴记烤鱼，开了10年，从未涨价，做得也是老顾客生意。老板娘杨先珍说话简单明了：“没啥秘诀，就是良心，只用活蹦乱跳的鱼，只用新鲜的食材。”

隔几个铺面，熊氏南昌瓦罐汤“煨”了20年，每天凌晨5时生火，小火煨足七八个钟头，有客人从上小学喝到大学毕业。

往前几步，永记烧烤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几乎天天如此。

……

这条老街上，一间间拒绝流量噱头、只靠口碑的小店紧紧挨着。日子就这样一锅一锅地煮，一桌一桌地守——滚烫，也绵长。城乡接合部的夜市，跟城中心那些光鲜的商业街不一样，没有精致的装潢，没有刻意的情调，有的就是这份甩开膀子的敞亮和对质量的执着。

忙碌了半晚，凌晨过后，喧嚣慢慢退潮。店主们开始收拾桌椅，冲洗地面的油污，结束了一天的辛苦。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这，就是小渡船的夜市，城市与人彼此守护，灯火与人烟相互温暖。而你循着肉香和孜然味随便拐进一条巷子，总有一家店亮着灯，等你！

策划：全媒体记者杨亚玲

采写：全媒体记者杨亚玲 汪书宇 袁辉  陈宫井田 实习生韦天美 李怡文 熊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