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9 21:10 来源:大武汉 编辑:韩露 人阅读

这几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向深圳。
每当人们谈论深圳,会夸开放、创新、科技企业众多、高楼鳞次栉比。
这些光环背后,这座城市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B面——户外步道超过4000公里,串起山林、河流、公园、海岸和市民生活。
一河之隔的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香港的B面,同样保留了大量郊野公园,麦理浩径是徒步胜地。
9月,东湖七山步道全线开放,武汉人也有了自己的“麦理浩径”。今年七山步道建设被列入武汉市政府工作报告,重视程度由此可见。
上海、杭州也加入进来。上海计划构建“10+30+60”三级全域郊野慢行网络,杭州发布了新一轮绿道网专项规划。
太平洋对岸,旧金山用步道把海岸、山峰、森林织成一张网,连起硅谷和金门国家休闲区。坐拥“硅林”的波特兰,通过完善步道等户外设施,提升对科技人才的吸引力。
“慢”下来的城市,越来越多。它们很多是科技中心、金融中心,拥有巨大的体量和国际影响。
一直快跑的大城强城,为什么现在开始“学走路”?一条条步道背后,藏着怎样的慢行经济学?

APEC CHINA 2026的会标是一只舒展羽翼的鲲鹏。21根羽翼交织环绕,藏着属于鹏城深圳的文化密码。
深圳有很多大鹏的元素,比如会标,比如深圳航空的尾翼,远足径的主线也叫鲲鹏径。

深圳鲲鹏径 图/朱明亮
鲲鹏径西起宝安凤凰山的飞云顶,东至大鹏半岛七娘山的大雁顶,沿主要山岭的山脊线穿城而过,横跨9个区,全长200公里。
这条路的名字取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一座城市的抱负与它的去处,在同一个意象里。
不得不说,深圳速度也体现在“修路”这件事上。
特区建立之初,全城只有2座公园。如今,公园多达1350座,步道总里程超过4000公里。深圳给多层次户外步道系统起了个名字,叫“鹏城万里”。

深圳的山海风光 图/大鹏新区政府在线
国家体育总局10月发布的《中国户外运动产业发展报告(2025-2026年)》显示:全国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超5亿,产业总规模约3.17万亿元,户外运动消费总额超1万亿元。健身步道18.2万条、总长超过43万公里。
耐人寻味的是数据里的结构:按参与项目算,轻徒步、健行占60%,骑行占55%,露营占45%,68%的人把户外装备穿进城市通勤。
说白了,今天的户外早已不是背包客远行,户外就在城里,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消费数据给出了直接印证:2025年,四大电商平台户外登山露营用品销售额突破140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22%,三四线城市贡献了42%的消费额。也就是说,慢下来的生意正向下沉市场蔓延。
尽管深圳速度很快,但第一个把步道做成全国示范的是一座县城。
2009年,浙江宁海建成全国第一个登山健身步道系统,500公里串起17个乡镇、九成以上的行政村。如今,这座小县城的登山杖产值占全国七成。

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 图/中规院深圳分院
所以,深圳、武汉、上海、杭州不算“抢跑”,而是“补课”。
值得一提的是,头部城市修步道,不是只算经济账,还有民生考量。
在高密度、高成本的城市里,不是人人买得起江景房、海景房,但人人都可以在下班后走进公园,沿绿道骑行、到水边散步。无论收入高低、居所大小,山水绿意都触手可及。
福州通过钢构,把“福道”架进林冠层,市民在树梢间散步。厦门把步道命名为“山海”,云海线跨8座山体,从邮轮码头一路走到沙滩。成都的环城绿道一年接待6000万人次,路修得越好,吸引的人越多。

福州福道 图/福州晚报
不收门票,不设门槛,老人和孩子、白领和蓝领,走一条路。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把稀缺的自然变成人人可及的日常,本身就是一份写在山水间的民生清单。
办一场赛事,可以接住一时的流量。修一条步道,可能改变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前者热闹,后者长久。

“修路”是门学问。
武汉东湖七山步道,由之前爆红网络的东湖“七山连纵”徒步线路升级而成。东湖风景区里的枫多山(含猴山)、南望山、喻家山、团山、夹山、风筝山、斧头山(含虎口山)七座山体,形成“一线串七珠”的独特景观格局。

市园林和林业局相关负责人称,东湖七山山林步道是一条特殊的绿道,其建设借鉴了香港远足径的经验。
“修路”的门道,香港琢磨了半个世纪。
1976年,香港通过《郊野公园条例》,用法律把郊野锁进了城市版图。半个世纪后,25个郊野公园覆盖全港超过40%的土地。

图/香港渔农自然护理署
1979年启用的麦理浩径,从西贡北潭涌起步,一路串起8座郊野公园,翻过香港最高峰大帽山,最后抵达屯门,全程100公里。每500米设置一根标距柱,从M001到M200。紧急情况只要报出编号,救援人员马上能锁定位置。
绝美的风景加上完善的配套,让麦理浩径成为户外天堂。
香港经验的精髓是六个字——低干扰、低维护。步道顺着山势走,设施和维护尽量顺其自然。香港用半个世纪证明,对山林最好的尊重是克制。

麦理浩径 图/香港旅游发展局
克制说起来简单,真落到施工图上并不容易。
深圳鲲鹏径多用手作步道工法,就地取材、非动力工具施工,讲究水泥铺装零增长、生态资源零损失、自然环境零冲击。
武汉更克制。七山步道全线没有一寸沥青、一节水泥台阶。新修的块石台阶累计约1.2公里,只占全线的6%,其余路段还是原来的土石。沿线不设一盏灯,把夜晚原封不动地还给山林。铺装石材优先用矿山尾料、道路改造淘汰的花岗岩,就地取材,变废为宝。为了不让修施工便道惊扰山林,工程师从秭归果农运脐橙的轨道车上得了灵感,定制单轨运输机往山上送料。工程一完,轨道拆走,土地回填复绿,山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山步道 图/武汉城建集团
最动人的是细节:块石台阶开工前,设计师做了两种样板摆在路边,请路过的驴友现场打分。最终选定橙黄色系,与山石浑然一体,也是大家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台阶旁,原味的土路野径原样留着。老人孩子走新石阶,资深驴友走老山路,一条步道各自分流。
把一条步道修到“看不出修过”最费工夫。省下的是水泥,搭进去的是心思。账面上不划算,工期上也不讨好。
这种“不修之修”其实更贵。贵出来的那部分,记入了城市的另一本账。
时间拉长一点,“修路”的经济反馈其实很丰厚。
2013年,《成都市环城生态区保护条例》划出生态红线,生态区土地只增不减。2022年,环城生态区绿道全线贯通,串联78座桥梁、121座特色公园,成为全国最长的环城绿道。

成都环城绿道
成都环城生态区的生态服务价值,据评估达每年269亿元,以40年为核算期将超过万亿元,投入产出比约1:12。绿道沿线培育出68个消费场景品牌,仅天府沸腾小镇的“绿道+火锅”模式,就带动1500余就业岗位。
这些头部城市不是不算收益,而是换了标尺。跳出常规经济账思维,在更大的尺度与时间衡量回报。

慢行经济学还能延伸,站得更高的城市也看得更远。
美国西海岸强城如林,波特兰却能在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等一众强城中脱颖而出。
波特兰主打“生活即户外,户外即生活”,通过细密路网与步行系统,将森林、山地、河谷串联。波特兰的每条路要么通向户外,要么本身就是户外。
很多人觉得这些只能作为城市的B面,无法成为A面。但波特兰恰恰通过B面改变了A面。
波特兰是北美最令人向往的户外运动城市,也是美国高科技人才聚集地,培育出“硅林”。英特尔把6座芯片厂放在这里,耐克、哥伦比亚总部在这里,阿迪达斯北美总部也在这里。

波特兰 图/The Seattle Times
“硅林”如此,“硅谷”亦然。
硅谷地价最高的几个地块,库比蒂诺、山景城、帕洛阿尔托、森尼韦尔都背靠圣克鲁兹山脉。1972年,当地居民买山、护山,设立“开放空间区”。五十多年形成了27个保护区、250多英里步道,全部免费开放。苹果总部往西十分钟车程,就能扎进自然保护区。
同样的户外属性,同样的科技聚集,很难说是巧合。
经济地理学家乔尔·科特金在专著《新地理:数字经济如何重塑美国地貌》中指出:数字时代,产业选址的决定性因素不再是港口、公路、原材料,而是获得高科技劳动力(科学家、工程师、新经济专业人士)的能力。
哪里宜居,人才就到哪里生活。人才到哪里生活,智慧就在哪里聚集。智慧在哪里聚集,财富最终就流向哪里。
这几年,城市“抢人大战”屡上热搜,落户、补贴、住房,能给的都给了。接下来需要更多城市正视的是,办公室、实验室与大自然的距离,正成为城市竞争力的重要因子。

深圳西涌 图/中规院深圳分院
深圳、武汉等头部城市看到了这个趋势,这也是慢行经济学最贵的一笔——科技创新的账。
一条被驴友踩了十几年的野路,被武汉写进政府工作报告,立为民生实事,仅花了8个月就落成开放。
最早踩在这条野路上的一位驴友,十余年间和伙伴们在这些山头完成了500多次徒步,他感叹:“一条驴友蹚出来的路,真正变成了全民共享的路。”
相关负责人表示:“一座城市的生长,并非全部始于规划图纸,很多美好空间萌芽于市民真实的脚步。”这一次,城市的规划跟上了市民的脚步。
七山之中就有喻家山,山脚下是华中科技大学,也是光谷的腹地。武汉拥有上百万在校大学生,光谷聚集了数十万工程师和研发人员。他们做的都是最“快”的事:芯片、光纤、屏幕、算法。
七山步道却是一步一步,慢得没什么道理。也正因如此,脑子才能空出来。

七山步道 图/武汉市文化和旅游局
这份“慢”在过去是奢侈的,想拥抱自然得开车一两个小时出城,如今户外就在身边。
一条步道长不出独角兽,但它可以影响一些很小又很大的决定。一位年轻工程师可能因为“武汉其实挺美的”,选择留在这里。
七山步道只是第一步,它背后是规划中的东西山系生态人文廊道,西起九真山、东至九峰山的山水十字轴,全长约100公里,串联48座山系。这座城市还会慢慢写下,新的故事。
再回看开头的问题:最快的城市,为何纷纷“慢”下来?
答案已经无比清晰——民生的账本,步道是普惠的公共品;生态的账本,它是回报丰厚的长期资产;创新的账本,它是留住人才的理由。
最快的城市并没有真正“慢”下来,而是让“快”回归人的尺度。
城市所有的雄心,最终都要落到人的脚步。
文/肖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