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2月16日,《人民日报》公布了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名单,在6部获奖作品中,有两个湖南作家的作品,这就是古华的《芙蓉镇》和莫应丰的《将军吟》。但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事:那就是湖南省文联副主席任光椿的长篇小说《戊戌喋血记》,与茅盾文学奖擦肩而过,因首届茅盾文学奖只奖一篇长篇历史小说,任光椿失去了这次机会。
 任光椿在书房
事隔10多年后,文艺理论家冯放在一篇文章中说:“虽然,任光椿的《戊戌喋血记》没有评上茅盾文学奖,但它体现湖南作家实力,是湖南文学界的荣誉和骄傲。当然也是湖北人的骄傲,因为任光椿是湖北当阳人。” 1996年,当阳市地方志办公室编纂《当阳艺文志》一书时,笔者曾与任光椿先生通了两次书信。2005年8月31日,任光椿先生因心衰竭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去年4月,我们到湖南长沙对任光椿的创作及生活情况进行了采访调查,收集的各种资料表明,任光椿无愧于这个时代,无愧于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 任光椿的童年是喝沮漳水长大的,他虽长年工作在外,但对故乡一往情深。 ——摘自湖北省当阳市作家协会主席孙侃的《任光椿印象》 任光椿,1928年8月14日出生在湖北省当阳县河溶镇北郊任家槽坊老屋。祖辈务农。父亲任孙达少年时在河溶镇当学徒,后独立经商,商号“任克昌”。母亲杨永秀,家里赤贫如洗,7岁便到任家做了童养媳。任光椿6岁到河溶小学读书。8岁时,因成绩优异从初小二年级跳入高小五年级续读。 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占领了当阳,12岁的任光椿便到河溶镇附近的朝阳山(古麦城遗址)学校读书。在这里,他师从赵春珊先生学历史和音韵学。 1943年,任光椿到庙前横店进入当阳县县立初级中学。这所学校是当阳沦陷后,国民政府在后方开办的学校,也是当阳一中的前身。在学校里参加演出《表》、《放下你的鞭子》等剧目,很成功地扮演了剧中的女主角。小小年龄,又一次的展示了自己的艺术才气。 1945年,日军投降。任光椿离开家乡,考入湖北省立汉阳高中。3年毕业后,考入中华大学中国文学系。就在这一年,母亲病故,任光椿忙完考试,匆匆忙忙赶回家,家人已经安葬了母亲。一片孝心的任光椿,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一直心存自责。为此,他常常在梦中与母亲说话,并由此促成了他《梦见母亲》诗歌创作的冲动。这首诗与老诗人卞之琳及北岛、公刘、袁可嘉等的诗作一道,被选入中美诗歌年鉴《风中蝴蝶》一书。 此后,异乡工作数十载,心中总是牵挂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任光椿常常无不自豪地说:“我是吃长江母亲乳汁长大的。我的故乡就在离长江三峡不远的当阳县河溶镇,这里‘临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那长江的两条小小支流,漳水与沮水,就日日夜夜地从我的故乡流过,从我童年的梦里流过,涓涓地流向长江。”所以,他渴望着饱览故乡的三峡之壮美,尤为心切。1986年10月中旬,他终于如愿以偿。应湖北省作家协会邀请,任光椿回湖北参加首届长江笔会。事后,在《三峡·诗的圣土·我的故乡》一文中,他浓浓的亲情乡情溢于言表。2000年,他根据自己的梦景,画了一幅国画,取名《祖屋写真图》。在这幅画上用484个字的篇幅,作了题跋,写出了自己对故乡眷恋之情。
 任光椿夫妇在美国
1992年4月,当阳市作家协会主席孙侃,曾赴湖南拜访了家乡文学界人士仰慕的文学大师任光椿先生。这次见面给孙侃主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任光椿的和蔼、朴实以及对家乡文学艺术发展的希望,一直云绕在孙侃的脑海里。在任光椿先生病故后,孙侃主席的一篇悼念文章,说出了当阳文学艺术界所有人的心情:“得悉任光椿先生仙逝的噩耗,我惊呆了。”“任光椿的童年是喝沮漳水长大的,他虽长年工作在外,但对故乡一往情深。”“任光椿先生已经作古,这对故乡,对整个中国文艺界都是一大损失,但先生为人的平和善良,对事业殚精竭虑,对故乡无私奉献,对广大文学爱好者的满腔热情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任光椿一生不喝酒不抽烟,无任何不良嗜好,唯一的就是读书,他的那篇《我爱读书》的文章可以体现出来。 ——摘自任光椿妻子邱湘华的表弟祝远晨的《思念与回忆》 任光椿把书当作人生“唯一的钟爱”,这是一种灵魂冲撞升华的极点。他在《我爱读书》这篇散文中说:“我觉得,书是我们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创造之一,它为我们展开了无限广阔、深邃、神奇、瑰丽的又一世界,它是我们人生最好的伴侣。” 可以说任光椿对书的痴迷程度达到了极致。1993年12月25日,他们终于离开了一家6口人挤在两间约30多平方米的宿舍,搬进了省文联分配给他的一套新住房。虽然新居布置的书房只有14平方米,但他仍有乐不思蜀的感觉,他说这里就是他的精神乐园。因此,他便给这小小的书房,取了一个冗长而又有点古怪的斋名:双八百诗文书画室。何谓“双八百”?其实是任光椿向晚年再鼓余勇的一个人生计划。第一个八百是:除已完成的长篇三部曲之外,再努力写好一百首新诗与旧体诗词,写好一百篇散文与杂文,写好一百篇中短篇小说,翻译好一百篇外国文学作品,画好一百幅祖国山水画,画好一百幅历代人物画,画好一百幅鳞毛花鸟小品杂画,写好一百幅真、行、草、隶、篆字;第二个八百是精选收藏至精至美有益心灵的书八百本。 曾受他多年影响的妻子的表弟,在任光椿逝世后,写了一篇文章《思念与回忆》。文章说:“光椿哥一生不喝酒不抽烟,无任何不良嗜好,唯一的就是读书。” 任光椿为什么如此喜爱读书?他说:“在阅读中去‘神游’整个世界,去与古今中外的名人学者、作家、艺术家作心灵之交流,坐‘密室而谈心’,去探索任何你自己想获得的新的知识和你不了解的领域。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他把书的作用上升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在《书之美赞》一文中他发出感叹:“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好的书更美好的东西。” 逆境,容易使人消沉。然而,任光椿却在逆境中崛起。 ——摘自湖南省文联主席谭谈的《风云喋血待惊雷》 1959年,任光椿在《湖南文学》上发表了长诗《兰香与小虎》。这是一部宣传新《婚姻法》的长诗。作品一发表,立即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和喜爱。5月,《湖南文学》发表《关于长诗<兰香与小虎>座谈纪要》,对长诗作了高度评价。然而,事隔两月,风云突变:在同一刊物《湖南文学》上,开始发表批判《兰香与小虎》的文章。紧接着,上级采取了组织措施,对任光椿实施车轮战术,日夜进行批斗,时达半年之久。最后定为右倾反党分子,开除党籍,下放到矿山,下井挖煤,饥寒交迫,重病相加,时达两年,差点死去。 即使在受到批评时,他依就埋头创作,撰写了电影文学剧本《煤城风云》。在顶着右倾反党分子帽子的艰难时刻,以任蜎为笔名,在《光明日报·哲学版》上发表了《孔子礼运大同思想》、《孔子·礼运·大同思想答古棣同志》、《老庄的无为而治》等文,在《文史哲》杂志上发表《<大学>伦理思想浅探》一文。
 照片均为资料图片
1968年,那是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高校红卫兵成立了《煤城风云》专案组,浩浩荡荡闯进了湖南省文联机关。任光椿不屈服强权上访到了北京。虽然躲过了一个小劫,迎面又走来了一个大劫。1969年春节前两天,湖南省文联一位专干领着工宣队人员,勒令任光椿必须第二天离开城市,到农村接受教育改造。腊月二十九,大雪纷飞,寒气袭人,任光椿却不得不带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的两个孩子和几大箱劫余的书,凄凄惶惶离开了文联大院,而此时,他的妻子因在学习班学习,还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羁留在长沙。就这样,一个即将在文学艺术界展露头脚的作家,来到湖南郴州耒阳县一个穷山僻壤的东湖公社东风六队当了农民。 蒙受如此的灾难,都没有使任光椿倒下,也没有使任光椿消沉。而使他更增强“此心百练已如铁,富贵犹如风中蝶。”(任光椿自咏词)的人生理念,更坚定他将“道德、业绩、文章书写在文学艺术的史册上”(湖南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蒋建国语)为社会服务的人生价值观。 晚年,任光椿在自画像旁写了一首诗:“一滴潇湘四十春,三批三斗劫后身;晚年重溺书画业,依旧诗艺一狂人。”诚哉斯信,这就是任光椿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一生。 “我觉得光椿不同于我等,无论读书与走访,他都在思索。” ——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萧育轩的评价 1994年3月25日,由中国作协创研部和湖南省文联主持在北京文采阁举办了任光椿长篇历史小说研讨会。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评论》、《诗刊》等报刊也派记者、编辑参加了研讨会。湖南省委副书记储波代表湖南省委、省政府讲话。储波书记说:我们举办这次研讨会的目的,是听取首都文艺界专家对任光椿作品的意见,进而听取大家对湖南文艺工作的意见,推动湖南文艺创作的发展和繁荣。储波书记的话把任光椿的作品与湖南文学艺术发展繁荣连在一起,不能不说是湖南省政府对任光椿作品价值的肯定和作品地位的最高评价。这是他“用生命在写作”(萧育轩语)的结果,这是他“天才的显现,勤奋的结晶。”(林澎语——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说起任光椿的勤奋,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萧育轩有一句很中肯的评价。萧说:“我觉得光椿不同于我等,无论读书与走访,他都在思索。”勤于读书,勤于思考,这是湖南文艺圈子中的朋友们对任光椿的共识。 上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期的十多年间,任光椿先后担任湖南几大文艺刊物的编辑部主任及主编,在单位是几个人一间办公室,在家里是6口人仅住30多平方米的小房子,工作和生活条件都很艰苦。在这样紧张、艰苦的工作环境下,任光椿是争分夺秒的追赶着时间在写作,先后出版了《戊戌喋血记》、《辛亥风云录》、《五四洪波曲》、《迷鸟集》、《生命之恋》、《东瀛纪事》等约200万字的作品。1988年,花甲之年的任光椿搬进新居后,还制订了一个“双八百诗文”创作计划,欲与暮年争时光。 1995年,任光椿出版了《谭嗣同》、《黄兴》、《蔡锷》、《火城》等5种7本长篇作品,总字数约200万字,这一年是任光椿出书最多的一年。1996年以后的作品,任光椿都是在右眼失明的情况下创作的。任光椿的夫人邱湘华女士讲起任光椿的创作,总是动情地说:“光椿太用功了,太勤奋了。” 60岁以后,任光椿重操画笔。仅三四年时间,他就创作了数百幅美术作品,1992年2月13日,他以90幅书画佳作,在长沙湖南省书画研究室举行了《作家任光椿书画展》,展期8天。书画展又一次展示了任光椿与众不同的风采。而后任光椿的书画作品又分别在美国、曼谷、香港等地的重大艺术活动中展出或参展。 任光椿一生出版了16部文学作品,可谓是个多产作家。他的作品不仅量多,而且质优。1981年《戊戌喋血记》获湖南文艺大奖;1991年《五四洪波曲》获东北三省优秀文艺图书编辑奖;1993年《辛亥风云录》获孙中山基金会中国大陆1949——1992孙中山文艺创作优秀成果奖和湖南省突出贡献奖;2001年《蔷薇集》获诗刊社2001年优秀诗歌奖。 1996年应英国剑桥名人传纪中心和美国传记文学协会邀请,6月30日至7月7日,任光椿与夫人邱湘华女士参加了在美国旧金山举行的第23届世界传记名人大会。会上获得了该学会1995年度杰出成就金奖。在美国期间,任光椿还举办了个人画展,引起媒体的格外关注,华文报纸《世界日报》、《侨报》、《金山时报》对任光椿在美的活动及创作经历作了专题报道。北美最具影响力的华文大报《世界日报》这样评价任光椿:“参加这次在旧金山举行的艺术与交流大会的世界名人中,来自中国大陆的任光椿,是唯一同时展出文学创作和中国画的。他以丰富而具有影响的历史小说创作被收录英国剑桥《世界名人录》。美国传记协会把1995年金奖——二十世纪最高荣誉奖颁赠给他,当人们观赏他的画时,又为他风格独特的作品而惊叹。 1999年至2004年间,任光椿又先后出版了古汉语体中短篇系列小说集《芙蓉王国秘史》、诗集《蔷薇集》、“爱晚文丛”《任光椿自选集》上、下卷。《芙蓉王国秘史》出版具有文学和历史两个方面的重要意见,它是我国第一部反映长沙王国历史的重要典籍,也是五四以来第一部用古汉语体创作的中短篇历史小说集。此间,还创作了许多美术作品,并出版了书画作品集《中国书画百杰·任光椿作品选》。 他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他是一支燃烧完了的烛,然而他发出了熠熠光辉,将永远照亮在我们心中。 ——摘自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罗成琰在任光椿追悼会上的讲话 2005年9月4日,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罗成琰在任光椿追悼会上说:“作为文艺界的领导者,任光椿为整个湖南文艺的繁荣、为文艺湘军的振兴,倾注了满腔的热情和心血,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的确,任光椿不仅自己出版了很多作品,而且还培养了一大批至今活跃在湖南文坛上的重量级作家。 2006年9月21日《郴州日报》发表了记者刘莹碧、廖晋文的文章《冯之和“乡里三部曲”》,文章记述了郴州市艺术研究所原所长,现为郴州市文联副主席、郴州市戏剧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编剧冯之的创作经历。此时,任光椿、王明诗(著名作家康濯之妻)、于沙和朱力士等一批被划为“牛鬼蛇神”的文化名人正在耒阳文化馆改造。任光椿他们读了冯之的剧本后,非常惊讶。于是任光椿和朱力士来到冯之下乡的大队,鼓励冯之大胆创作。在任光椿等人的鼓励下,冯之成了专业编剧。轻喜剧《乡里警察》获中国戏剧艺术最高奖——中国曹禺戏剧奖剧本奖和文化部文华剧作奖、中国田汉戏剧奖一等奖。 任光椿培养了很多工人作家和农民作家。他总是自制精美的贺年片寄给业余作者,鼓励业余作者“在文学艺术的天地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任光椿走了。 湖南少了一个“三湘四水文学和艺术的领头人。”(林澎语),湖北当阳少了一个心系故乡的游子。任光椿走了?任光椿没有走! 在结束采访时,邱湘华女士的话吻合了我们心中的感叹:“他留给我和我后人的,不是金钱财产,而是永恒的精神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