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是英国人,同是开辟川江航线,为什么不给立德乐立碑,而给蒲兰田立碑?
2003年6月25日,三峡大坝二期蓄水,西陵峡两岸的香溪宽谷地带,吴淞高程156米以下的农田、橘林、房屋和名胜古迹都将被淹没。清库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地处三峡库首的秭归县,兵书宝剑峡和牛肝马肺峡之间的新滩北岸,有座突兀的山峰名叫寺大岭(又名四达岭),岭上耸立着一座方锥形的石碑,掩映在枝叶茂密的橘林里,面对着滚滚东去的长江。碑座占地4.8平方米,碑身高约17米,用清一色长1.5米、高0.9米的湖南花岗石砌成。石碑正面7个大字赫然醒目。碑文用中、英两种文字雕刻,英文基本保存完好,中文被破坏的一塌糊涂,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碑曰:蒲兰田君纪念碑。
蒲兰田是个“老外”,此碑为他于1900年第一次驾驶汽船“肇通”号入川,经三峡抵达重庆而立。另据有关史料记载,蒲兰田并非打通川江航线的第一人。
在他之前,在中国闯荡了几十年的英商扬子江上游轮船公司老板立德乐,在上海投资打造了木壳小轮“利川”号,于1898年初驶抵三峡咽喉宜昌。2月15日,立德乐驾“利川”小轮从宜昌码头启航,经三峡于3月8日到达重庆。1900年4月5日,英国炮艇“乌得科”和“乌得拉”,在船长魏森的率领下,再次从宜昌出发,一路枪炮相加,历时32天,经三峡抵达重庆。
同是英国人,同是开辟川江航线,且有第一、第三之分,为什么不给立德乐立碑,而给蒲兰田立碑?为什么这座石碑因三峡大坝蓄水于2003年5月6日拆除,又于2004年矗立在新滩新镇的街心?为什么三峡人——确切地说,三峡腹地的新滩人——不愿毁掉这座石碑,它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白发老石匠挥动开山凿石的铁锤,把“蒲兰田君纪念碑”碑文砸个稀烂。一阵眩晕,他从云梯上掉下来.
1951年秋末初冬,土地改革的暴风骤雨,席卷着长江三峡两岸。翻了身的新滩农民、渔民和桡工纤夫在寺大岭聚会,控诉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的罪行。
人群中冲出一个顶着满头白发,刻着一脸沧桑的老石匠,飞快地朝“蒲兰田君纪念碑”跑去,让他的徒弟竖起几架竹梯。只见他束头扎腰,几步爬上高处,挥动开山凿石的铁锤,把碑文砸个稀烂。人们赶到石碑前,他已累的脸色铁青,双眼发黑。他一阵眩晕,身子摇晃了一下,从云梯上掉下来,摔在坚硬的花岗石上。血,又一个新滩人的血,撒在三峡的土地上……
人们狂呼口号,血债要用血来还。几个青年小伙子找来铁锤和炸药,要把石碑连座基一起炸掉。在场群众掩面而泣,哀声传遍峡江。
操着北方口音的土改工作队长赶到现场,劝阻被激怒了的群众保持冷静。他慷慨激昂地说:“乡亲们!你们流泪我也流,你们心疼我也疼……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推翻了‘三座大山’,打垮了蒋家王朝。母亲站起来了,儿女翻身了。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会场爆起热烈的掌声。工作队长继续说:“至于这座石碑,我们向上级报告,听从上级指示,再决定如何处置,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历史的见证不单留给我们这一代,还要留给后人。”
会场的群众慢慢地平静下来。人们噙着泪水安埋了孤苦伶仃的老石匠。人们告诉土改工作队长,28年前,正是这位老石匠,英国人胁迫当地政府把他抓来,一锤一刀刻下这篇碑文。
没有了碑文,以后怎样弄清这段历史呢?一个文化工作者用手把方块字给“摸”了出来,只剩8个字难以确认.
人们怀念老石匠,痛恨洋船入川给三峡地区和三峡人民带来的苦难,不时把气撒在石碑上。特别是老石匠的几个徒弟,无论怎样也控制不住失去师傅的悲痛,你一锤,我一凿,把碑文砸得面目全非,与无字天书毫无差别。
消息不胫而走。土改工作队长的一番话,几经转述,传到当地一个文化工作者耳朵里。他思忖良久,没有了碑文,以后怎样弄清这段历史呢?他请了一位朋友帮忙,借来云梯爬上去,用手指头顺着碑文笔划的走势,把一个个用阴文刻下的方块字给“摸”了出来,只剩8个字难以确认。碑文如下:
蒲兰田君,英国福蓝临岗镇人,中国海关任以巡江工司之职。清光绪二十六年,长江上段第一次航行汽船,司驾驶者即君焉。君生于清同治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民国十年初春航海返国,一月十九日卒于途次。君之□□□有志振兴长江上段航业诸人,感君□□,思君勤劳,□金□□,以志不忘。 中华民国十一年十二月吉日立.
从字面上看,这座纪念碑并不是英国人给他立的,也不是当时统治中国的北洋军阀政府给他立的,而是“有志振兴长江上段航业诸人”集资给他树立的一座“丰碑”。真的是那么回事吗?“诸人”是中国人呢,还是外国人?“振兴长江上段航业”的目的是什么?“志”从何而来?蒲兰田是英国人,怎么跑到中国海关担任了巡江工司?一系列的疑问需要解读。 |